薄雾徐徐散开,浅金色的日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营地上,积水洼里晃着碎碎的光。连日的阴霾总算散去了几分,可空气中萦绕的腥腐疫气却半点未见消减。
方才还满心苦楚的灾民,下意识抬手遮挡刺眼天光,心头积压多日的郁气,也随雾气的消散淡去了几分,三三两两地围在草棚四周,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南宫无忧身上,眼底藏着忐忑,又揣着一丝不敢轻易落空的期盼。
南宫无忧站直微躬的身躯,朝阳落在他肩头,衬得一身素色常服清隽冷淡。“诸位父老的难处,本官全都记下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字字掷地有声,“缺粮、缺药、郡守漠视灾情,桩桩件件,本官绝不会置之不理。”
寥寥数语,却像一颗定心石,稳稳落进众人荒芜多日的心底。人群里有人连连道谢,眼底闪烁着泪光;有人局促地攥着衣摆,连日积压的绝望,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南宫无忧侧首看向身旁的墨羽,吩咐道,“墨羽,你派人协助沈文青清点营地的病患人数,粮草的存量,待周淮安带队抵达后,即刻清理营地淤泥,再深挖沟渠、疏导死水,务必彻底斩断疫毒根源。”
“属下遵令。”
沈文青微微欠身,对着墨羽拱手致敬:“如此,那就有劳墨侍卫了。”
一个时辰后,周淮安带着一众郡衙差役、征调的民夫和运粮的车队来了。
看到那道素色的身影,周淮安的背脊瞬间绷紧了几分,不敢有半分拖沓推诿,咬牙踏着深泥快步上前,垂首躬身,态度恭谨,“大人。”
南宫无忧嗯了一声,眸光落在他身上,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慑人的威压。“既然来了,那就开动吧。墨羽,沈文青。”
沈文青躬身应下∶“下官在。”
墨羽上前半步∶“属下听令。”
“沈文青,你去清点周淮安运送过来的物资,墨羽,让你手下的人在场督工,约束好众人。”
“下官明白”
“属下遵令。”
得了指令后,征夫衙役即刻分散开来。
铁锹入泥的沉钝声、挑筐踏泥的脚步声、沟渠通水的潺潺声交织成片,响彻沉寂多日的营地。
黑浊淤泥被逐层刨起清运,淤积日久的死水顺着新掘沟渠缓缓泄入外河。湿闷腐朽的浊气随风渐散,营地空气终于通透些许。
往日郡衙养尊处优的一众官吏此刻被迫立于烂泥之中,强撑着心神劳作。眼底藏着不甘,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日头渐升,棚区厚淤清剔大半,纵横沟渠贯通成型,洼塘积水尽数排空,泥泞满地的营地终于露出干爽土层,满目破败稍稍缓和。
沈文青清点完毕后,手持简明账目清单,快步行至南宫无忧身侧,面色凝重,低声禀报。
“大人,下官已清点完毕。”
“情况如何?”
“郡守大人运送来的粗粮不足三百石,且……多半掺沙霉变;药材也多以次充好,依眼下人数病患核算,粮草仅余三日,汤药也恐难撑两日。”
话音落时,周遭空气骤然沉冷。
南宫无忧眸光微敛,眼底方才稍缓的寒意,层层复覆,冷彻入骨。
正埋头挥锹的周淮安心神不宁,抬手擦汗的间隙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上南宫无忧那覆满寒霜的双眼,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瞬间冻住,他慌忙埋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只死死攥紧手中铁锹。纵使日头渐盛,也驱不散满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