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瑾瑜听闻南宫无忧要去江南的消息时,手中茶盏微微一晃,半盏热茶泼洒在素色裙裾上,她浑然未觉,心口骤然一沉,漫天纷乱心绪霎时间翻涌上来。
前世大水引发的时疫并非在这个时候,前去江南的人也并非南宫无忧。彼时她身居内宅,虽未曾亲见江南的惨状。只断断续续听闻京中流言,知道江南官吏层层瞒报、尸骸随意乱埋,瘟疫一传十十传百,流民死伤无数,前去主事之人困在地方泥潭之中,进退不得,最后落得一个狼狈凄惨的结局。
冥冥之中,有些轨迹早已偏离了前世既定的宿命。
往日晨昏之间,他总趁着四下无人翻墙入院,悄无声息落在海棠树下,寻她片刻闲谈,素来鲜有失约。可今日从午后等到暮色垂落,院落静得只剩风吹花落之声,那道熟悉的身影迟迟未至。纳兰瑾瑜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夜影。”她声音轻得发虚,低低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倏然落地,躬身垂首,气息敛得无影无踪:“郡主有何吩咐。”
纳兰瑾瑜眸光微乱,指尖仍残留着茶盏余温与适才的失神慌乱,语气极轻却不容动摇:“我想见他一面。”
夜影何等机敏,一眼便察出郡主今日心绪异常,不敢多问,应声利落:“属下这就传信殿下。”
不多时,一身玄色锦袍的南宫无忧出现在了她面前。
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地静静站着,烛火照在二人脸上,明明灭灭。南宫无忧瞧出她神色纷乱、心绪难安,率先出声,声音沉敛温和:“你深夜寻我,可是有事?”
纳兰瑾瑜被他问得心头酸涩,压不住的轻颤落在话音里:“南宫无忧,听说你要去江南。”
“是。”南宫无忧微微颔首。
纳兰瑾瑜满心皆是前世江南惨烈的残局,只急切叮嘱“南宫无忧,此行凶险,你切记,生水不可乱饮,接触病患务必做好遮掩,安营也择高爽近水之地。”
南宫无忧静静听完,看着她字字较真、事事挂怀的模样,素来冷硬的心绪悄然软了几分,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浅打趣:“不过一趟赈灾差事,你倒是一桩桩替我盘算周全,难不成觉得我行事向来莽撞,连自保分寸都拿捏不住?”
听闻此言,纳兰瑾瑜眉头骤然一蹙,心头焦灼更盛,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嗔急:“南宫无忧,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打趣?”
见她眼底惶急掩不住,全然不是寻常小别扭,南宫无忧当即敛去唇边笑意,神色归于沉静,轻声放缓语调致歉:“是我不好,不该在你满心挂怀之时随口玩笑。”
纳兰瑾瑜胸口烦闷难平,略一沉吟,又提起一桩最让她放不下的事∶“最为重要的便是尸体处理一事,焚尸是最为稳妥的办法,可世人最看重的便是入土为安,一旦强硬推行,恐易激起民愤。”
南宫无忧眉峰一蹙,眼底漫开几分漫不在乎的冷峭:“迂腐执念罢了。若任由疫尸蔓延,满城生灵则会尽数殒命,所谓入土为安不过自欺欺人。”
“旁人束手束脚守规矩,我偏不爱循这套章法行事。民怨也好,朝堂参劾也罢,我接得住,也担得起。”
“所以,纳兰瑾瑜。”他望着她,凌厉锐气稍稍收束,语气笃定安稳:“你,不必替我忧心这些。”
纳兰瑾瑜望着他沉静从容的模样,可心中前世血淋淋的结局始终无法散去,万般担忧压在心头,终究化作一句恳切叮嘱:“南宫无忧,此行务必万分小心。”
“好。”南宫无忧静静望着她焦灼蹙眉的模样,一身冷硬棱角不自觉柔和几分,“纳兰瑾瑜,你在担心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我在担心你。”纳兰瑾瑜坦然承认。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檐外风吹风铃的轻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轻轻攥紧,方才压下万千戾气的心绪,在此刻乱了分寸。素来冷硬寡言的人喉结轻轻滚了滚,抬眼望向眼底泛红的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纳兰瑾瑜,我……能抱抱你吗?”
话音刚落,纳兰瑾瑜身子微微一僵,她定定望着他眼底难得卸下冷峭的慌乱,喉头哽了许久,终究没有出声答话,只是极轻、极慢地微微颔首。
见她应允,南宫无忧缓步上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力道克制又轻柔,纳兰瑾瑜迟疑片刻,终是抬起纤细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头贴在他的肩头,鼻尖微微发酸,低声呢喃,“南宫无忧,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男子低沉的嗓音,轻轻落于她耳畔,一诺千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