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七皇子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南宫无忧负手立在案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清挺孤冷,目光凝在桌上一幅画卷之上,画中女子立在一树海棠之下,眉目温婉灵动。指尖堪堪拂过画中盛放的海棠,心绪微缓。
下一瞬,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墨阳捧着一卷加急密报躬身入内,低沉的话音落下,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便彻底散尽。
“殿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南宫无忧展开密报匆匆看完,眉头骤然紧锁,声线压得低沉,藏着几分诧异与不悦∶“此前不是说水患已经稳住,流民安置妥当了吗?怎会有时疫?”
“殿下,水灾过后尸首掩埋拖沓,安置聚居地脏乱失管,当地官吏只急着上报功成,全然未做消杀防疫,当地官员已仓促草拟急件发往帝都,驿马赶路尚需时日,预估明日方能送入宫中。”
南宫无忧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原本温润的眸光骤然覆上一层寒霜,低声嗤出一声,“一群混账。”
低声落下四字,音色沉冷,裹挟着压在心底的愠怒与失望。世人皆颂盛世太平,可这锦绣山河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尽是这般蝇营狗苟、粉饰太平的龌龊勾当。水患已平,本是安民善后之时,这群为官者不思体恤百姓、收拾残局,只知钻营仕途、虚报功绩,拿万千流民的性命堆砌自身的官运亨通,实在荒唐至极。
墨阳垂首肃立,不敢多言。
南宫无忧抬眸,眼底杀伐之意隐现,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墨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墨阳,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若遇阻拦,必要时……可自行决断。”
墨阳眉心一紧,躬身低声劝阻:“殿下,私自调遣人手插手地方民政乃是大忌,日后若是被人弹劾,后果难料……”
南宫无忧淡淡抬眼,语气漫不经心却分量极重:“一帮瞻前顾后的庸人罢了,本王何惧非议。江南百姓拖不起,人命在前,所谓朝堂分寸、功过荣辱,本王懒得计较。照令行事。”
“是。”墨阳领命而去。
他目光落回案上那幅海棠画卷,方才凛冽戾气稍稍褪去,所谓的安稳太平从来都是假象,朝堂上下敷衍塞责、官吏苟且偷安,到头来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翌日天光破晓,金銮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铜铃被晨风拂过,发出细碎轻响。
宫外驿卒一路疾驰,捧着江南八百里加急奏本闯入大殿,直递御前。端坐龙椅的帝王阅毕,脸色骤然沉下,指节重重叩在御案之上,怒意显而易见:“半月之前,户部呈报总册,明言江南水患疏导完毕,流民安置妥当,灾情已然平定。何以短短时日,便闹出来一场时疫?户部尚书,你有何话说?”
户部尚书白昊心头一紧,连忙快步出列躬身行礼,额头转瞬沁出冷汗:“陛下明鉴,朝廷下发赈粮、安置银两尽数按时拨付,账册清晰可查,并无克扣亏欠。”
“是啊,陛下。大水之后地气秽浊滋生疫气本是常事,天灾变幻难料,并非是办事不力。”另一名官员附和道。
“陛下,水患过后易发疫病虽是常理,但疫病蔓延至此般规模,绝非单纯天灾所致。”凌太傅道。
“陛下,太傅大人言之有理。灾后妥善殓埋尸骸、清扫居所、及时问诊排查本就是善后分内之事,可见江南相关官吏急于呈报政绩,敷衍了事,疏于防疫管控,才小病拖大,酿成如今局面。”
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江南水患初平,流民百万四散,地势辽阔、人手匮乏,纵使官吏尽心,亦难面面俱到!”
“正是!疫气无形,滋生蔓延本就防不胜防,岂能一概归为地方渎职?此言太过苛责州县!”
一时间,朝堂上众说纷纭。
御座之上,帝王面色沉沉,无怒无躁,眸光扫过下方争执的群臣,指尖缓慢叩击御案。吵嚷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瞬间压下所有争议:“够了。”
“钱粮到位,是本分。善后失察,是失职。”帝王一语定调,公允且凌厉,“天灾可恕,人祸难容。州县贪功敷衍,瞒报隐患,致使疫祸燎原,绝非一句‘防控艰难’便可搪塞。”
话落,群臣尽皆垂首,无人再敢辩驳。
“江南疫情紧急,病患日增,流民无依。当下首要之急,不是朝堂推诿问责,是遏疫、安民、救民。”
龙椅之上,帝王眸光沉扫阶下文武,声线沉稳有力,落于寂静大殿之中:“灾情如火,刻不容缓。此番江南疫祸凶险、前路难料,需一位重臣亲赴江南,坐镇督办防疫、安抚流民、彻查官吏渎职一案。众卿谁愿前往?”
方才还争执辩驳、唾沫横飞的文武百官,此刻尽数垂首敛目,人人闭口不言。
谁都清楚,此刻的江南,是不折不扣的烫手死地。
疫病横行,染病无医,随时有殒命他乡之险;更兼当地吏治溃烂、盘根错节,前去督办,既要直面疫祸凶险,又要彻查一众官吏,得罪整片地方派系,无功则担责,有功亦树敌。无利、无功、凶险、费力不讨好。
殿内静默延绵良久,无人出列。
就在这百官缄口、满堂苟且的死寂里,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骤然划破沉滞。“本王愿往。”
众人骤然抬首,齐齐侧目。
宗室队列之中,南宫无忧缓步踏出,玄色朝服端正肃立,身姿孤挺如松,他抬眸平视御前,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缩头不语的朝臣,语声清冷锋锐,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失望∶“尔等身居庙堂、食君俸禄,平日个个高谈阔论、心系社稷,真到要舍身赴险、为民担难之时,尽数惜身避祸、默然退缩,眼睁睁看着江南数十万流民在绝境之中挣扎等死,你们于心何安?”
一众官员面色青白交加,羞赧、难堪、愠怒交织,却无一人敢开口辩驳。
南宫无忧心绪笃定,语气决绝:“本王愿亲赴江南,坐镇督办疫灾善后,彻查所有瞒报怠政、草菅人命之官吏。疫势不遏,吏治不清,本王决不归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