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苏州城。
高要坐在画舫里,看着两岸的灯火。
他已经不再行医了。
年纪太大,手脚不灵便,眼神也花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富商,住在城外的大宅子里,养着一院子花草。
这一日,他出门闲逛,路过一座私塾。
朗朗读书声传来,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往里看。
然后,他看见了她。
坐在窗边,梳着双丫髻,正低头写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高要站在墙外,一动不动。
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等了这一刻,等了六百年。
终于,等到了。
——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私塾附近。
有时是买笔墨,有时是送点心,有时只是站在巷口,看她蹦蹦跳跳地放学。
他打听过了。
她叫柳晚,父亲是教书先生,家境清寒。
她聪明,懂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切都和她从前一样。
只是,她不记得他了。
高要没去相认。
他怕。
怕她看见他这张老脸,会害怕,会厌恶,会说“我不认识你”。
他宁愿,就这样远远地看着。
——
柳晚十四岁那年,父亲病逝。
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她不得不辍学,去绣庄当绣娘。
高要知道了,连夜买了绣庄。
然后,他扮成个慈祥的老东家,去绣庄“视察”。
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她低头刺绣。
纤细的手指,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认真极了。
“柳姑娘。”他走过去,声音很轻,“绣得真好。”
柳晚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甜甜一笑:“谢谢老爷。”
那一笑,像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老爷,”柳晚小心翼翼地问,“我绣得不好,您会赶我走吗?”
“不会。”高要摇头,“你绣得很好,以后,就留在绣庄吧。”
“谢谢老爷!”她高兴地鞠躬,“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才敢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润。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晚长大了,出落得越发标致。
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高要都替她回绝了。
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嫁人,舍不得她离开,舍不得她……属于别人。
可他知道,他不能自私。
终于,他选了户好人家。
书香门第,夫婿温良,婆家和睦。
成亲那天,他躲在人群里,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被新郎牵着,上了花轿。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花轿远去,直到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大宅。
宅子里空荡荡的。
他坐在院里的梅树下——那是他特意种的,因为她喜欢梅花。
他从怀里取出一包种子。
是“九死还魂草”的种子。
他把种子埋进土里,轻轻浇水。
“愿安。”他低声说,“你嫁人了。”
“我看着你嫁的。”
风吹过,梅树沙沙作响。
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
柳晚婚后,过得很好。
丈夫疼她,公婆待她如己出,第二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高要偶尔会远远地看她一眼。
看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她坐在窗前,教孩子认字;看她笑得那么幸福。
他满足了。
七年后,柳晚病了。
是肺痨,拖了很久,药石无灵。
高要守在她家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他没进去。
他不敢。
第四天,她走了。
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儿子的小手。
高要没去送葬。
他只是回到家里,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没哭。
只是觉得,这六百年的等待,好像一下子,都空了。
他种下的那株“九死还魂草”,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