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间,汴京城。
高要开了一家医馆。
不叫“愿安堂”,叫“济世堂”。
他很小心,不敢再用那个名字。
医馆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
他亲自设计药柜,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像很多年前,她药庐里的那个。
他不再四处流浪了。
他累了。
他开始过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
白天看病,晚上整理医书,偶尔去城郊的山上采药。
他给穷人看病,从不收钱。
给富人看病,却要收很贵的诊金。
有人骂他势利,他也不辩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用那些诊金,养活了一群孤儿,教他们识字、认药、行医。
他总想着,万一她回来了,看见他教出来的徒弟,会不会夸他一句“做得不错”?
——
医馆里有个规矩。
凡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来看病,他都要亲自诊脉。
不是轻薄,是寻找。
他在找一个人的脉象。
苏愿安的脉象很特别。
左手寸口,有一处细微的跳动,像小鸟啄食,又快又轻。
那是她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伤了心脉留下的痕迹。
高要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次,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可这几十年,他诊过无数女子的脉,没有一个,是那样的。
她们有的活泼,有的文静,有的泼辣,有的温柔。
可都不是她。
——
这一日,医馆来了个姑娘。
十六七岁,穿着鹅黄衣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大夫,”她伸出手腕,“我近来总做噩梦,睡不好。”
高要搭上脉。
指尖下的跳动,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常。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熄灭了。
“大夫?”姑娘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安,“我病得严重吗?”
“不严重。”高要收回手,提笔开方,“气血虚,开几副安神药就好。”
“谢谢大夫。”姑娘接过药方,忽然问,“大夫,您行医多少年了?”
“很久了。”他低头研磨墨,“久到,我都忘了。”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人吧?”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有没有见过,那种……起死回生的神医?”
高要手一抖,墨汁溅了出来。
“没有。”他声音很平,“神医,只存在于传说里。”
“哦。”姑娘有些失望,“我还以为,真的有呢。”
她付了诊金,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他甜甜一笑:“大夫,您笑起来,很好看。”
高要愣住了。
姑娘摆摆手:“真的!虽然您平时总板着脸,可刚才一笑,特别好看。”
她走了。
高要坐在空荡荡的医馆里,许久,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多久没笑过了?
久到,连自己都忘了。
——
夜深了。
高要坐在药柜前,一盏灯,一个人。
他打开药柜,一格一格地抚摸。
当归、黄芪、党参、甘草……
每一格,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教他认药时,也是这样,一格一格地指给他看。
“高要,”她当时说,“医者,要先认药,再认人。”
他认了一千年的药。
可这辈子,怕是再也认不出那个人了。
窗外,月亮很圆。
他忽然很想喝一杯酒。
他找出那坛埋在院子里的女儿红,打开,酒香扑鼻。
他倒了两杯。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愿安。”他举起杯,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轻声说,“我好像,真的找不到你了。”
酒很辣。
辣得他眼睛发酸。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醉倒。
梦里,他还是那个少年,蹲在药庐后院,小心翼翼地晒着草药。
她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高要,天黑了,该收工了。”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夕阳里,笑得比花还好看。
“好。”他说,“这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