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愿安死了。
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
她躺在那个破旧的医馆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用完的药膏,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高要赶到时,她已经凉了。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那片冰冷,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连血液都冻结了。
“她走得很安详。”邻居老太太说,“昨晚还笑着说,等一个故人回来。”
高要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已经僵硬的手,坐了一整天。
天黑时,他亲手把她放进棺木。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只是当棺盖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救他时,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握着他的手,轻声问:“疼吗?”
那时,他说疼。
现在,他疼得连呼吸都碎了。
——
他带着她的骨灰,离开了那座山。
从此,再无定所。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朝代更替,久到沧海桑田,久到他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成了史书上的字。
他试过各种方法,想让自己死。
跳崖,没死。
服毒,没死。
甚至把自己扔进炼钢炉里,烧得皮开肉绽,可第二天,伤口又愈合了。
长生术是真的。
可长生,原来是最残忍的惩罚。
——
这一千年,他去过很多地方。
长安的废墟,洛阳的牡丹,杭州的西湖,北京的故宫。
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在那儿住上几年,开个小医馆,免费给人看病。
他医术很好。
好到人们都说,他是神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神仙。
他只是个不肯死去的孤魂野鬼,守着一坛骨灰,在人间游荡。
他总觉得,她还会回来。
就像很多年前,她在药庐里等他那样。
——
公元2024年。
现代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高要坐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那坛骨灰。
他老了,这次是真的老了。
白发苍苍,皱纹满面,背也驼了,像个普通的八十岁老人。
可他知道,这不是长生术失效了。
是他的心,累了。
“先生,”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问,“您还需要续杯吗?”
高要抬起头,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人群。
每个人都很忙,忙着生,忙着死,忙着爱,忙着恨。
“不用了。”他轻声说,“我该走了。”
他抱起那坛骨灰,慢慢走出咖啡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走到江边,看着滚滚江水,忽然想起苏愿安说过的一句话:
“高要,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懂你的人,就够了。”
是啊,够了。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疼呢?
他把骨灰坛轻轻放在江边的栏杆上。
风很大,吹得他白发乱飞。
“愿安。”他低声说,“我累了。”
“真的,累了。”
他松开手。
骨灰坛坠入江中,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消失了。
高要站在原地,看着江水奔流,看着夕阳西下,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亮起灯火。
他忽然觉得,这千年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他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再梦见她。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雪夜,回到了那座药庐,回到了她第一次对他说“愿你安好”的那一刻。
“愿你安好。”
他轻声说,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江水吞没了他。
很冷。
可他觉得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