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亡之后，天下大乱。
楚汉相争，烽烟四起。
苏愿安的医馆，终究没能守住。
一队溃兵冲进村子，烧杀抢掠，她被人推上马车，和一批妇人一起，被送往军营当军医。
一路颠沛，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在经过一片烧焦的树林时，看见一具尸体——穿着黑斗篷，怀里还紧紧抱着个药罐。
她认得那个药罐。
是她十年前，送给高要的那个。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
军营设在废墟里。
白天，她给伤兵治伤，看惯了断肢、血脓、腐烂的伤口。
晚上，她缩在帐篷角落，听着外面的哭嚎声，整夜睡不着。
直到有一天，营地里来了个贵客。
传令兵高声通报：“高公公到——！”
苏愿安正在缝合一处刀伤，手猛地一抖，针扎进了指腹。
血珠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高公公。
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权倾朝野的高公公。
她抬起头，透过帐篷的缝隙，看见了他。
他穿着深紫色的官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里，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走在人群中，神情冷漠，步伐稳健，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可苏愿安知道。
这座山，里面早就空了。
——
那晚，她被传唤。
说是高公公有旧疾，需她去诊治。
她走进那顶最大的帐篷，看见他坐在案前，正在看地图。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案前，垂着眼，不看他。
“抬头。”他命令道。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十年了。
他眼角的皱纹深了，眼底的戾气重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认得的。
“苏大夫。”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别来无恙。”
“托公公的福。”她声音很淡，“还活着。”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活着就好。”
“公公的旧疾，在何处？”她问，公事公办的语气。
“这里。”他指了指心口，“疼。”
苏愿安沉默了。
她拿起脉枕，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很稳，有力，却跳得很快。
“公公没病。”她收回手，“是心病。”
“能治吗？”
“治不了。”她看着他，“除非公公肯放过自己。”
高要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慌。
“放过自己？”他笑够了，眼神陡然冷下来，“苏愿安，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说话。
“我杀过兄弟，杀过主子，杀过每一个想杀我的人。”他一字一顿，“我不狠，死的就是我。”
“所以，”她轻声问，“你现在，快乐吗？”
高要怔住了。
快乐？
他很久没想过这个词了。
帐篷外，风声呜咽。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出去。”他别过脸，声音沙哑。
苏愿安转身离开。
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
“高要，你以前答应过我，要好好活下去。”
“别食言。”
帐帘落下。
高要独自坐在黑暗里，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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