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七年,帝崩。
天下大乱。
高要站在咸阳宫的废墟前,看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赵高死了。
胡亥死了。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靠着狠,靠着冷,靠着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活了下来。
这十年,他变了太多。
从“高要”变成“高公公”,从“赵高的一条狗”变成“朝堂上最可怕的人”。
他杀人不再眨眼,也不再需要喝酒壮胆。
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在血泊里从容不迫地整理衣袖。
可他也失去了很多。
比如,那个会在他杀人后,轻声问他“疼吗”的人。
——
苏愿安在终南山住了十年。
她在山脚下开了间小小的医馆,给附近的村民看病,不收钱,只收一些粮食和蔬菜。
日子很安静。
安静到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曾经去过长安,曾经见过那样一个人。
可每到下雨的夜晚,她还是会梦见他。
梦见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红着眼眶对她说:“别走。”
她会惊醒,然后坐在黑暗里,听着山风呼啸,直到天亮。
——
这十年,他们从未见过面。
可有关他的消息,总会断断续续地传到山里。
说高公公又升官了,说高公公铲除了异己,说高公公在朝堂上只手遮天。
村民们说起这些时,总是又怕又恨,唾骂他是奸佞,是祸害。
苏愿安从不接话。
她只是默默地配药,煎药,把那些骂他的话,都熬进苦涩的药汤里。
有一次,一个路过的商贩说,高公公老了。
“才四十出头,头发就全白了。”商人咂咂嘴,“听说,他每晚都睡不好,得靠烈酒才能昏睡过去。”
苏愿安手一抖,药勺掉进罐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药庐,也是因为睡不好,来讨一副安神药。
原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治好。
——
这一年冬天,山里来了个陌生人。
穿着黑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他咳嗽得很厉害,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苏愿安给他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肺痨。”她轻声说,“拖得太久了。”
“能治吗?”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能缓,不能断根。”她写下药方,“按时吃药,忌烟酒,少操劳。”
他接过药方,忽然问:“苏大夫,可曾听说过,长安城有个高公公?”
苏愿安手一颤。
“听过。”她平静地说,“奸佞小人,人人得而诛之。”
陌生人沉默了。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是啊。”他说,“奸佞小人。”
他没拿药,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还肯叫我一声‘高要’。”
苏愿安猛地抬头。
可他已经走远了,斗篷消失在风雪里。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药方。
纸上墨迹未干,晕开一小片。
像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