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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碗甜羹

繁华陌路终成伤

瓷妃的寝殿叫拾月阁,离帝王的乾元殿隔了半座宫城。

安昭然搬进去那日,满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喊"瓷妃娘娘万安"。她站在门槛里看着这间被重新漆过、熏了沉水香的屋子,觉得每一寸都陌生得厉害。博古架上摆着汝窑的瓷瓶,案头搁着端砚湖笔,妆台上打开一只螺钿嵌宝的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玉簪。

只有一支是新的。通体素白,顶端雕成一朵半开的莲,莲心处刻了两个蝇头小楷:念慈。

沈清月的闺名。

安昭然伸手把那簪子拈起来,对着光看了半晌。玉质温润透亮,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刻工也精细,莲瓣的脉络纤毫毕现。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簪子放回去,合上匣盖,咔嗒一声轻响。

"娘娘,晚膳摆在哪里?"贴身宫女茯苓怯生生地问。

"就在窗下吧。"

茯苓应声去了。安昭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却没关。远处乾元殿的檐角在暮色里露出一截金碧辉煌的尖,琉璃瓦上残雪未消,映着最后一缕天光,亮得像碎银子撒了一地。

十年了。她终于从倒夜香的粗使宫女,走到了能远远看见他寝殿的位置。可这中间隔着的何止半座宫城——隔着沈清月的牌位,隔着满宫的女人,隔着那个"念慈"的刻字,隔着一段他早已丢弃而她死死攥着的旧时光。

"娘娘,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茯苓捧着汤碗进来,见她立在风口,忙放下碗去关窗。安昭然由着她关,低头看桌上那碗东西——是一盏百合莲子羹,熬得稠稠的,上头撒了几粒红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谁送来的?"

"乾元殿的小顺子。说是陛下知道娘娘今日迁宫,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嘱咐您趁热喝。"

安昭然盯着那碗羹没动。茯苓见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娘娘,可是不合胃口?要不奴婢……"

"你下去吧。"

茯苓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着那碗甜羹氤氲的白气。她慢慢坐下来,拿起瓷勺搅了搅,羹汤浓稠黏糯,莲子炖得酥烂,几乎要化在汤里。

十年了。他从前在破庙里给她熬过一碗粥。那天她发高热,浑身滚烫说胡话,他把最后半把米倒进破瓦罐里,蹲在漏风的墙根底下生火。火苗总是被风吹灭,他一遍遍吹燃,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粥熬好他端到她嘴边,她迷迷糊糊喝了一口——糊的。米粒夹生,还有一股子烟火气。

可她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

安昭然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御膳房的手艺自然是好的,莲子的清甜、百合的软糯、冰糖的分量都恰到好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像堵了什么东西,那勺羹怎么也吞不下。

她放下勺,把脸埋进掌心里,肩头轻轻抖了抖。

他记得送羹。记得迁宫的日子。记得吩咐御膳房熬她从前最爱喝的甜羹——不对,是沈清月从前最爱喝的甜羹。她入宫三年,从未在他面前喝过莲子羹,他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爱吃什么来着?

那年在破庙里,少年把最后半块饼掰给她,她捧着饼小口小口啃,啃着啃着忽然哭了。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明天我再去村里讨,讨到了都给你。"她抽噎着说:"我不是馋。我是想我爹了,他从前也总把好吃的留给我。"

当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搂着她瘦小的肩膀说:"以后我当你爹。"

她破涕为笑:"你才多大,就想当人家爹。"

他也笑:"那当哥哥也行。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说。灭门之后她不敢说自己的姓,怕牵连旁人。于是他想了想:"那我给你起一个吧。我叫昭,分你一半,你叫昭然好不好?"

安昭然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眼眶红了一圈。她伸手从衣领里摸出那半枚玉,拇指反复摩挲着边缘那个极浅的"然"字——是他当年用碎瓷片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她忽然站起来,推门往外走。

"娘娘!"茯苓追出来,"天都黑了,您去哪儿?"

"去乾元殿谢恩。"

乾元殿灯火通明。安昭然到时谢云昭正在批折子,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章,他一手执朱笔一手按纸,烛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羹喝了?"

"谢陛下赏赐。"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她。安昭然换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宫装,头发绾成随云髻,只簪了那支素白的莲花簪。烛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光,衬得那颗泪痣愈发明亮。

谢云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发间那支簪上。

"戴上了。"他笑了笑,"合适。"

安昭然垂着眼:"臣妾来谢恩,也想问问陛下——这支簪上的字,是陛下刻的?"

谢云昭执笔的手顿了顿。他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是朕刻的。元妃生前最爱莲花,朕答应过她,要亲手给她刻一支簪。可没等刻完……她就走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可安昭然看见他攥着朱笔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后来朕叫人把簪子刻完了,"他转过来看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温柔,像是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戴。你戴着,很好。"

安昭然屈膝福了一福:"臣妾谢陛下厚爱。"

她转身要走,谢云昭忽然叫住她:"瓷儿。"

她脊背一僵。这个称呼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后心。

"你方才问那支簪的时候,垂着眼的样子,很像她。"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下去,混着烛火的噼啪声几乎听不清,"像极了。"

安昭然没有回头。她站在乾元殿的门槛里,身后是满殿的烛火和那个她等了十年的人。她说:"臣妾告退。"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夜风灌进袖口,她才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掌心一道月牙形的血痕。

回拾月阁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月色铺了满地银霜。她在那棵老梅树下站了一会儿,初冬的梅还没开,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截截枯骨戳向夜空。

她仰头看着那些枯枝,忽然很想问一问十年前那个少年:你记不记得,你在破庙墙上刻的那两个字?

那天她病好之后,发现墙上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一个是"昭",一个是"然"。她问他刻这个做什么,他耳朵尖红红的,别过脸去说:"怕你跑了找不着。刻个记号,以后我来接你,对着记号找。"

她笑他傻:"墙又不会跑,怎么找不着。"

他也笑:"那就刻两个。一个我的,一个你的。凑在一块儿,就不怕丢了。"

安昭然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一片冰凉。她擦了把脸,裹紧大氅往拾月阁走。身后那棵老梅在风里晃了晃枝丫,枯骨似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两个被拆散了的字,一个叫昭,一个叫然。

凑不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安昭然去给皇后请安。满宫的妃嫔坐在暖阁里说笑,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脸上、身上、发间那支莲花簪上。贵妃抿着茶笑了一声:"哟,瓷妃妹妹来了。昨日才搬的宫吧?陛下可真是疼你,那支'念慈'簪都给了你。"

安昭然行了礼,在末座坐下来:"姐姐说笑了。"

贵妃放下茶盏,拈着帕子掩了掩嘴角:"我可没说笑。那簪子是元妃娘娘生前最爱的样式,陛下亲手绘了图纸让造办处打的,这么多年连皇后娘娘都没舍得给。妹妹一来就戴上了,真是好福气。"

满屋静了一瞬。皇后端坐主位,面色淡淡的,低头拨弄手里的佛珠,像没听见。安昭然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是陛下抬爱。臣妾惶恐。"

散了请安,她沿着长廊往回走。经过拐角时听见两个嫔妃在背后压低声音说话——

"……摆明了拿她当替身呢,还真当自己得了独宠似的。你瞧她方才那副样子,跟元妃当年走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不是。我听说陛下头一回见她,就因为她垂眼的弧度像元妃娘娘。啧啧,可怜见的,自己还不知道呢。"

安昭然脚步一顿,停在廊柱后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藕荷色的宫装,随云髻,莲花簪——全是照着沈清月当年的喜好来的。昨晚谢云昭说"你戴着很好",可她戴的是别人的簪子,穿的是别人喜欢的颜色,连那个"瓷"字封号都是别人用过的小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

茯苓跟在身后,见她站在风口里笑,吓得赶紧上前:"娘娘,您……"

"没事。"安昭然收起笑,抬脚继续往前走,步伐稳稳的,"回吧。今日还有两卷佛经要抄呢,误了时辰不好。"

茯苓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她跟在安昭然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穿过长廊,晨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那背影明明单薄得像一张纸,脊梁却挺得笔直,像那棵雪地里拼命钻出新芽的冬青。

安昭然走回拾月阁,屏退众人,一个人坐在案前铺开宣纸。她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昭。

十年前少年握着她的手,在破庙墙上刻下这个字。他掌心温热,呼吸就在她耳畔,喷得她后颈痒酥酥的。他说:"记住了,这是我名字。以后你写会了这个字,就能找到我。"

她写了十年,从歪歪扭扭写到娟秀端正。可这个字的笔画她都刻进骨头里了,找到的那个人,却不认识她了。

墨迹洇透了宣纸,那个"昭"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

安昭然搁下笔,把那张纸折了折,压在妆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上面都是一个"昭"字。她数了数,不多不少,三千张。

入宫三年,一天一张。她本想攒到重逢那天给他看,告诉他:你看,你教我的字,我一天都没忘。

可她如今站在他面前了,他却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

瓷。

安昭然合上暗格,起身推开窗。远处乾元殿的檐角又在暮色里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一只永远望得见、永远够不着的眼睛。

她望着那点光,轻声说:

"昭哥。你给的'昭'字,我还留着。可你给的'瓷'字……我怕我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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