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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故人来

繁华陌路终成伤

永昌七年的雪,比往年落得更早一些。

安昭然跪在坤宁宫的石阶上,膝盖底下是昨夜新积的薄冰,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冻得她浑身发僵。不远处掌事姑姑的呵斥声尖锐地刮过耳膜:"毛手毛脚的丫头!贵妃娘娘的玉簪也是你能碰的?今日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雪停了什么时候起来!"

她低低应了声"是",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面上。余光里那支摔断的玉簪躺在雪地里,断口处莹润的光泽像极了那年破庙里少年递过来的半块饼——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十年了。

她数着雪片落进后颈的凉意,数到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的时候,头顶忽然暗了下来。有人撑了一把伞停在她面前,伞沿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五爪团龙。

"抬起头来。"

那声音温润得不像九五之尊该有的样子,倒像个在雪地里走累了、想找个檐下歇脚的旅人。安昭然肩膀微颤,缓缓仰起脸。雪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了,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像是哭过了一样。

谢云昭垂眸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跪在雪地里,鬓发散乱,额角还沾着碎冰,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像两把拢不住的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淡的阴影。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有些眼熟,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奴婢没有名字。入宫时掌事姑姑赐了号,叫青禾。"

"青禾。"他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转了转,"不好听。"

安昭然的指甲掐进掌心。青禾是入宫时掌事姑姑随意取的,因为那日御花园的冬青长得好——可她原本有名字的。那年在破庙里,少年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笑着说:"昭字好看,分你一半吧。以后你就叫昭然——昭昭若日月之明,自然之然。"

她说好。那个字她练了十年,写了千遍万遍,写到掌心都磨出茧来。

"陛下,贵妃娘娘还在里头等着——"身侧的太监小声提醒。

谢云昭没理。他蹲下来,平视着安昭然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替她拂去鬓角的雪片。那指尖带着龙涎香的气味,落在她额角上是一小片暖意,烫得她几乎要落泪。

"你垂眸的样子,"他轻声说,"倒让朕想起一位故人。"

安昭然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攥着袖口的手抖得厉害,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认出来了?他是不是终于认出她了?

可谢云昭下一句话是:"从今日起,升你做才人。朕赐你个新名字——瓷。瓷儿。"

瓷。

安昭然抬头看他,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他的眉眼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蹲下来平视她——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透过她的脸,看另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记不记得破庙里那个丫头了?记不记得你教我写的那个"昭"字了?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把头重重磕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雪地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谢陛下恩典。"

谢云昭站起身,伞从她头顶移开,雪又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他转身往贵妃的寝殿走,明黄袍角扫过石阶,带起一小片雪沫。身后太监尖细的嗓音扬起来:"传陛下口谕——宫女青禾,温婉端方,即日晋为才人,赐号……"

安昭然跪在原地没动。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他走过的脚印,也盖住了那支断簪最后一点光泽。她慢慢从衣领里摸出那半枚暖玉,玉面贴着胸口还带着体温,边缘被她摩挲得温润光滑。

十年了。她入宫三年,从倒夜香的粗使宫女做到御前奉茶,每日离他不过三尺远。他批奏折时她研墨,他饮茶时她奉盏,他困倦小憩时她替他披衣。无数个日夜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什么时候会回头,什么时候会忽然说一句"你写字的姿势很像一个人"。

可他从未说过。

今日他终于说了。他说你垂眸的样子很像一位故人。

他认出了她的垂眸,没认出她的脸。他记起了沈清月的眼角眉梢,没记起破庙里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却要把唯一的被子让给他盖的小丫头。

安昭然把那半枚玉攥进手心,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仰起脸,让雪落在脸上化了,混着眼泪一起淌下来。风很大,吹得宫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破庙里那个少年当年对她说:"你等我,等我回去了就派人来接你。"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安家满门被斩,等到她独自一人背着半枚玉从江南走到京城,等到她把自己活成了宫墙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

可等来的这个人,已经不记得那个"昭"字了。

雪还在下。坤宁宫的朱红宫门在风雪里露出一道窄缝,里头传来贵妃娇嗔的笑声和帝王低低的应答。安昭然把那半枚玉重新塞回衣领,贴着心口最热的地方,撑着石阶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柱子站稳,然后擦了把脸。

瓷妃。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咸涩的泪水混着雪水的味道。

那个教她写"昭"字的少年,终究是死在了回京城的路上。活下来的这个,是别人的夫君,别人的天子,别人的——瓷妃的陛下。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坤宁宫二楼的暖阁里,谢云昭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旧玉。那玉只有半枚,边缘被磨得圆润,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然"字。他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微蹙着。

"陛下?"贵妃柔声唤他。

他回过神来,把玉重新挂回颈间,贴身收好。窗外风雪正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瓷妃方才……跪了多久?"

"回陛下,约莫两个时辰了。"

谢云昭"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方才那个叫青禾的宫女垂眸时睫毛颤动的弧度,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心口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他觉得那里痒,想去挠,又不知道痒从何来。

窗外那排冬青被雪压弯了枝,最底下有一小截新芽,碧绿碧绿的,拼命从雪缝里钻出来。

他看着那截新芽出了会儿神,然后说:

"外面冷。去个人,给瓷妃送件大氅。"

太监领命去了。谢云昭靠回榻上,闭上眼,颈间那半枚旧玉贴着肌肤微微发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迷迷糊糊地想:刚刚那个宫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倒是和旧玉上那个"然"字有些像。

可他实在太困了,还没想明白像在哪里,就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那座破庙,有人握着他的手在墙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昭"字,然后笑着回过头来。漫天大雪里,那张脸白得像瓷,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亮晶晶的。

他伸手想去碰那颗痣,指尖还没触到,人就醒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他摸了摸颈间的玉,忽然觉得胸口那片结了痂的旧伤,又隐隐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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