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潮湿滑腻的金属阶梯一路向下,周遭光亮被厚重舱壁层层隔绝,头顶仅存几盏锈迹斑斑的应急灯,发出忽明忽灭的昏黄微光,勉强照出满地积起的水渍与堆叠如山的废弃绳索、破损木箱。底层货仓常年不见日光,海水渗透船身带来刺骨湿冷,空气中混杂着霉烂布料、铁锈与黄昏草毒独有的腥甜浊气,越往深处走,那股害人的毒雾浓度便越发厚重,吸入肺腑只觉胸腔发闷,四肢隐隐泛起酸软无力的钝感。
冯宝宝脚步平稳,宽松衣摆扫过阶梯边缘滴落的海水,口袋里温热干粮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弱暖意,是她此刻唯一的寄托。方才中层廊道与张海琪擦肩而过、被护卫强行隔开的画面还停留在脑海,那双全然陌生、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眸,让她心底那点稀薄的亲近感彻底归于沉寂,此刻心里只剩一个纯粹念头——找到张海虾。
阶梯尽头的货仓豁然开阔,巨大的铁皮舱门半敞着,内里传出杂乱凶狠的喝骂、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少年毫不畏惧的怒斥声,正是她一路搜寻的熟悉声响。冯宝宝眸光骤然一凝,原本散漫的步伐陡然提速,无声无息贴着舱壁侧面绕了过去,藏身在堆积的老旧货桶后方,悄悄向内张望。
偌大底层货仓中央,张海盐孤身被十数名黑衣打手团团围困。这批人皆是追杀他们许久的死士,周身衣料沾着淡紫色黄昏草毒雾,手中短刃、铁刺泛着冷冽寒光,眼底满是不择手段的狠戾。方才船上爆发的整场动乱,便是这群人刻意策动,分出人手引开张海琪与护卫主力,余下大半人埋伏底层,伺机围杀三人。
张海盐肩头旧伤还未完全愈合,连日奔波养出的气力本就损耗大半,此刻独自周旋众人,身上早已添了数道新鲜划伤,衣料被鲜血浸透,紧贴皮肉。他身形灵巧辗转腾挪,短刃在掌中翻飞格挡,不断避开四面八方袭来的致命攻势,可对方人数太多,配合默契,层层合围压缩他的闪避空间,几番缠斗下来,呼吸已然急促紊乱,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一名高壮打手抓住空隙,铁刺直刺张海盐心口要害,少年侧身堪堪避开,小臂却被刃尖划开一道深长伤口,剧痛顺着经脉炸开,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铁皮货箱,退路瞬间被封死。
黑衣众人见状齐齐逼近,步步收紧包围圈,狰狞的笑声在密闭货仓里回荡。
张海盐别留余地,这群人存心下杀手,尽管下死手!
少年抬眼,眼底褪去往日跳脱嬉闹,只剩凌厉决然,高声喝出一句,既是给自己鼓劲,也是提醒暗处潜藏的支援。
话音刚落,一道素净身影骤然从货桶阴影里窜出,冯宝宝身形轻得像一阵风,乌黑长发随动作扬开,没有多余花哨招式,出手直取最靠近张海盐的两名打手关节。她力道沉实精准,指尖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两声清脆骨裂声响接连炸开,两人手中兵刃瞬间脱手,痛呼着瘫倒在地,失去行动能力。
其余打手猝不及防,连忙分出一半人手调转矛头,围攻突然杀出的冯宝宝。可少女招式干净利落,招招直击人体薄弱要害,肩颈、膝弯、肋下,每一击落点都恰到好处,不浪费半分气力。有人挥短刃劈向她后背,冯宝宝仅凭听觉预判方位,侧身旋身,手肘重重撞上对方胸腹,那人当即弓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倒滑出去。
张海盐抓住对手阵型混乱的空隙,纵身突进,短刃寒光纵横,收割正面几人的攻势。两人无需提前商议,天然形成完美配合,冯宝宝守住外围拦截包抄的敌人,限制所有人移动范围;张海盐正面突进,瓦解核心战力,一守一攻,默契浑然天成。
毒雾在打斗搅动下四处翻涌,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可二人丝毫不受干扰,动作分毫未缓。黑衣打手虽人多势众,却完全跟不上两人配合的节奏,接连不断有人倒地哀嚎,或是关节脱臼,或是气血翻涌晕厥,不过短短片刻,十数名围杀者便尽数失去反抗能力,横七竖八铺满货仓地面,再无一人能够起身阻拦。
打斗彻底停歇,仓内只剩下众人微弱的痛哼、粗重的喘息,还有船体引擎低沉的轰鸣。张海盐撑着短刃半跪在地,小臂伤口血流不止,他随意撕下腰间布条草草缠绕止血,刚想开口同冯宝宝道谢,却见少女忽然顿住身形,微微侧头,鼻尖轻轻翕动,漆黑眼眸里再次泛起一丝清晰的波澜。
混杂在浓重霉味、血腥气与毒雾之中,一缕微弱、虚弱、属于张海虾的气息顺着货仓深处狭窄夹层飘了过来,气息单薄破碎,还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微弱得几乎要被周遭杂乱气味彻底掩盖,旁人全然无法分辨,唯独冯宝宝感知得一清二楚。
不等张海盐开口询问,冯宝宝已然转身,径直朝着货仓最内侧那道破损夹层小门快步走去。夹层狭窄低矮,仅容一人躬身通行,内里光线近乎全然漆黑,地面淌着蜿蜒暗红血迹,一路延伸至夹层最深处。
跨进夹层,昏弱应急灯光堪堪照亮角落一幕。
张海虾倚靠冰冷舱壁坐在地面,双腿无力向前摊开,身上数道深浅不一的刀口,脖颈、腰侧不断有温热鲜血汩汩涌出,浸透整件衣衫,在身下积出一小片暗红血洼。方才暴乱爆发,他趁着冯宝宝离开短暂起身探查动静,不料埋伏在此的打手分出两人偷袭,他本就体虚力弱,勉强击退敌人,自身却重伤失血,浑身脱力,连撑着墙面站立的力气都尽数流失,只能瘫坐在此,意识都在不断趋于模糊。
听见脚步声靠近,张海虾费力抬眼,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清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微弱出声,嗓音沙哑破碎。
张海虾宝宝……
仅仅两个字,便耗尽他仅剩的气力,脑袋轻轻歪向一侧,眼前彻底陷入昏沉。
冯宝宝快步走到他身前,没有半分迟疑,微微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张海虾的膝弯,另一手环住他后背,稍一发力,便将满身是血的人稳稳扛在自己单薄肩头。她调整好姿势,避免拉扯到张海虾身上的伤口,牢牢固定住他软垂的身躯,口袋里温热的干粮被挤压硌到手臂,她也全然无暇顾及。
张海盐等等,我跟你们一起走,外头说不定还有残余埋伏!
少年包扎好伤口,握紧短刃快步跟上,眼底满是焦灼,紧紧跟在冯宝宝身侧,随时提防沿途可能出现的偷袭。
冯宝宝肩头扛着重伤失血的张海虾,步伐依旧稳健有力,没有半分踉跄,转身快步踏出昏暗夹层,顺着来时的阶梯向上拔腿狂奔,要尽快回到船尾僻静客舱,拿出备好的伤药为张海虾止血包扎,远离底层浓稠害人的黄昏草毒雾。
底层货仓的打斗痕迹、满地倒地的杀手尽数被抛在身后,阴冷潮湿的黑暗不断向后褪去,少女扛着心头最重要的人,穿过狭长昏暗的舱道,步履不停,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