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后厨烟火温热，笼屉余雾袅袅。

冯宝宝半点不客气，抬手将屉子里暄软温热的肉包、清甜糯米蒸糕、厚实麦饼一股脑收拢干净，干净油纸层层包裹，鼓鼓囊囊抱在怀里。她记得张海虾方才神魂大损、体虚气弱，吃不得生冷硬食，专挑了船上最软糯养胃、温热适口的吃食，指尖动作利落，收刮得干脆又利落，只想带回去让他好好饱腹静养。

整条后厨此刻人声杂乱，水手与杂役穿梭来去，没人顾得上留意一个悄无声息的少女。整艘船平日里暗藏的阴煞毒息，也被灶间烟火暂时压了下去，一时安稳如常。

可就在她收好最后一份糕点，准备转身返程的刹那——

船腹深处轰然爆出一阵震天骚乱！

剧烈的撞击闷响、木质舱板断裂的吱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齐齐炸开，夹杂着无数人的嘶吼、喝骂与仓促奔逃的脚步声，层层叠叠顺着通风廊道席卷整艘南安号。原本平稳起伏的巨轮猛地一晃，桌上碗碟哐当翻倒，灯火剧烈摇曳震颤。

原本散漫漂浮的淡紫黄昏草毒雾，在暴乱气机的催动下骤然暴涨，腥甜腐腻的毒气顺着缝隙疯狂窜涌，压得人呼吸一滞。

船上，出事了。

冯宝宝眉眼瞬间一凛，方才觅食时的松弛尽数褪去，眼底瞬间凝起冷亮的警惕。

她不多停留，抱紧怀中温热食物，脚步骤然提速，顺着幽暗狭长的木质廊道原路折返。裙角擦过潮湿木板，身形极快却稳得不见慌乱，沿途所有奔窜乱叫的船员、仓皇避让的客商，尽数被她侧身掠过，半点阻拦不住她的步伐。

她心里很清楚。

方才张海虾才从剧毒幻境里挣脱，炁脉衰败、双腿废残、身体虚弱到极致，连自主站稳都费力。

她只离开短短片刻，偏偏撞上船上暴乱。

一路疾行如风，不过数十息，她便冲回了船尾最僻静的那间客舱。

指尖一推，舱门大开。

屋内油灯依旧摇曳昏黄，角落那堆被捆作一团、堵嘴缚身的黑衣人还老老实实堆在原地，只能发出微弱沉闷的呜呜声，未曾挣脱分毫。

唯独床榻空空。

平整的被褥微凉，枕畔无人，整片狭小舱房空荡荡的，再也不见方才虚弱躺着、轻声唤她、温柔抚她发顶的少年身影。

空气里残留着他清浅的气息，还有一缕散逸殆尽、虚弱破败的残息，证明人方才明明在这里，却凭空消失。

冯宝宝站在门口，怀抱着一捧温热软糯的吃食，包子的余温贴着衣襟，却暖不透骤然沉下去的心。

没有慌张失态，没有乱了阵脚。

她垂眸静静扫视空床两秒，澄澈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沉色。

不管是被突发动乱波及、被迫挪位，还是被暗中蛰伏的后手悄无声息带走，此刻的张海虾，极度危险。

她低头抬手，捏起怀中雪白肉包，动作利落至极，两口便将一枚包子尽数咽下。

温热面食落腹，迅速填尽空腹，瞬时补满气力。

解决完腹中饥饿，她抬手将剩余食物随手规整叠好，塞进舱内桌下稳妥角落，转身不再多看空床一眼。

下一瞬，她抬步踏出舱门，反手轻轻带合房门。

廊道风声猎猎，远处暴乱声响愈发逼近，整艘巨轮杀机四起、暗流翻涌，毒雾随风四处弥漫，步步皆是凶险。

少女孤身立在幽暗狭长的廊道中央，脊背笔直，眼眸清冷锐利。

方才一室温柔安稳尽数褪去，此刻只剩满心笃定的找寻与守护。

虾仔不在床上，那她就去找。

无论他被卷入动乱，还是被暗处之人悄然带走，无论前路多少埋伏、多少杀机、多少浸满黄昏草毒煞的陷阱，她都一一踏破。

长廊昏暗，灯火飘摇，杀机四伏。

冯宝宝抬步，稳步踏入沉沉幽暗之中，寻人而去。

整艘远洋旧轮如同蛰伏在幽暗海面上的钢铁巨兽，船体老旧，经年漂泊深海，每一寸钢板都浸透了挥之不去的咸腥与铁锈气息。

顶层客舱尚且留有人间烟火的细碎声响，越往中层廊道走，周遭便越是沉寂冷清。狭长的舱道被两侧厚重的铁板夹得逼仄压抑，头顶的白炽灯年久老化，光线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落在冰凉的金属地面上，映出细碎晃动的暗影。海风源源不断从舷窗的缝隙中钻涌进来，带着深海深夜的凛冽寒意，卷起过道角落堆积的细碎尘沙，拍打在斑驳的船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整条长廊愈发死寂。

往来的船员尽数步履匆匆，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低声交谈的话语零碎晦涩，皆是关于航线核查、海域探查的隐秘事务。这艘船看似普通航运商船，实则藏着九门张家暗中布设的线索，暗流暗涌，戒备森严，每一处角落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冯宝宝独自走在空旷的长廊里，身影单薄，与周遭紧绷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衫，宽松的衣摆被穿堂而过的海风轻轻掀动，乌黑的长发随意垂落肩头，没有丝毫打理，却干净利落。一路行来，她神色始终平淡无波，漆黑的眼眸澄澈空茫，不见半分情绪，既不好奇周遭压抑的环境，也不在意往来行人警惕审视的目光。

她方才在船尾的杂物间寻到了几包吃食，此刻右手牢牢揣在外套口袋里，将温热的干粮紧紧护着，指尖轻轻抵着包装袋，动作带着几分无意识的珍视。对她而言，这深海孤船的冰冷、周遭陌生的人群、压抑诡谲的氛围，都无关紧要，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安静地待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

就在她脚步平缓、准备顺着廊道走向底层舱室之时，原本松弛的身形骤然顿住。

风息一瞬凝滞。

混杂在浓重铁锈味、咸涩海味与机油气息中，一缕极其清冽、沉稳独特的气息突兀闯入感知。

这味道极淡，转瞬便要被周遭杂乱的气息吞没，却无比熟悉，像是刻在骨血深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印记。不属于海风，不属于钢铁，独属于张家血脉沉淀下来的厚重清宁，是她沉寂荒芜的记忆里，零星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熟悉暖意。

冯宝宝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她缓缓抬起眼眸，原本散漫低垂的视线，精准落向长廊中央那道挺拔伫立的身影。

是张海琪。

他立于明暗交错的光影之间，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自带世家后人的沉稳端方与凛然气场。一身深色修身劲装剪裁利落，贴合身形，衬得他肩宽腰挺，气质清冷肃穆。额前发丝被海风吹得微微浮动，却丝毫不乱，眉眼深邃锐利，神色沉静淡然，周身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气场，将周遭所有的嘈杂尽数隔绝。

此刻的他全然无心留意周遭景物与人声，全身心投入手中的探查事务。

指尖捏着一张褶皱泛黄的老旧海图，图纸边缘早已磨损发毛，密密麻麻标注着晦涩难懂的航线轨迹、隐秘坐标与朱砂批注的隐秘记号。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落下浅浅阴影，目光专注锐利，细细比对、推敲图纸上的每一处细节，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思索与凝重。他此行登船，只为追查旧时海域秘事与张家遗留的线索，心思缜密，步步谨慎，周遭一切闲杂人事，皆入不了他的视野。

周遭戒备森严，两名黑衣护卫身姿挺拔，分立在他身侧两步开外，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条长廊，时刻警惕着突发状况，气场冷硬肃杀。

无人敢贸然靠近这片区域，所有路过的船员皆是远远绕行，不敢惊扰半分。

唯独冯宝宝。

她眼中没有森严的戒备，没有生人之间的疏离，更看不懂此刻局势的暗流涌动。她的世界简单纯粹，感知里只剩下那一缕熟悉入骨的气息，只剩眼前这个让她莫名觉得亲近的人。

无需迟疑，无需试探，她抬步，一步步稳稳朝着张海琪走去。

脚步轻盈，无声踏过冰凉的金属地面，穿过浮动的晚风与昏黄的光影，径直走到张海琪身前。

不等对方抬眼，冯宝宝微微俯身，白皙微凉的手掌轻轻抬起，精准、自然地握住了张海琪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的掌心柔软微凉，力道轻柔却笃定，不是陌生人的试探与冒犯，是久别重逢般全然的信赖与亲近。指尖轻轻贴着他温热的掌心，安稳又安静，带着一种不染世俗的纯粹。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沉浸在线索推演中的张海琪动作微顿。

他缓缓抬眼，深邃的眸子落在眼前陌生少女的脸上，眼底满是疑惑与疏离，没有半分熟稔。眼前的女孩眉眼干净得近乎纯粹，一双黑瞳清澈见底，直直凝望着他，执拗又安静，仿佛笃定与他相识。

可在他漫长且清晰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从未有过这般莫名的交集。

他追查线索多年，心思缜密，记忆过人，绝不会对有过交集的人毫无印象。此刻只当是船上闲来无事的普通少女认错了人，或是无端上前搭讪，眼底波澜不起，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小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低沉平稳的嗓音落在空旷的长廊里，清冷淡然，带着不容置喙的陌生。

他指尖微微收拢，下意识想要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姿态克制有礼，没有不耐，没有愠怒，只有彻底的、毫无余地的疏离否认。

冯宝宝没有松手。

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握着他的手，微微歪了下头，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不懂人情世故里的客套疏离，听不懂话语里的委婉拒绝，更分不清眼前人的陌生与淡漠。她只是凭着最本能的感知，认定眼前的人是熟悉的，是她记忆里模糊存在的人。

荒芜漫长的岁月里，她极少有这般清晰的熟悉感，所以不愿轻易放开。

这片刻诡异的僵持，落在一旁的护卫眼中，便是无端的冒犯与打扰。

二人神色一凛，立刻上前半步，动作规整利落，带着常年随行护卫的警惕与强硬。他们职责所在，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扰张海琪办案，更不会放任陌生人近身惊扰。

两人动作轻柔却力道极强，一左一右上前，精准隔开了冯宝宝攥着张海琪的手。

温热的掌心骤然一空，残留的微弱温度被扑面而来的深海冷风瞬间吹散。

“这位小姐，请立刻离开，不要打扰张先生调查公务。”

护卫的声音冷硬规整，不带丝毫情绪，语气客气，行动却满是不容抗拒的驱逐意味。

力道克制，却稳稳将冯宝宝往后带离数步，彻底隔绝在张海琪身前的区域之外。

冯宝宝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脸上依旧是一贯淡然的神情。被人当众驱逐推开，她没有窘迫，没有委屈，没有恼怒，眼底那一丝微弱的波动，也一点点归于平静，重新变回毫无波澜的死寂。

她抬眼，透过两名护卫的身影，再次看向那个挺拔的身影。

张海琪早已收回了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手中的老旧海图，眉眼依旧沉静凝重，方才短暂的近身插曲，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小打扰，转瞬便抛掷脑后，再无半分停留。

他不认得她。

全然陌生，全然遗忘。

冯宝宝静静伫立几秒，终于缓缓收回了视线。

她再度握紧揣在口袋里的吃食，将那一点细碎的温热紧紧护住，像是守住自己唯一的慰藉。

长廊的风依旧凛冽，吹乱她肩头的发丝，吹动宽松的衣摆，衬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孤寂。

她不再看向那个方向，默然转身，不再停留半分。

脚步依旧慢悠悠、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慌乱，沿着狭长昏暗、不断向下延伸的阶梯通道，一步步朝着船舱最底层走去。

越往下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越发潮湿憋闷，远离了中层廊道的微光与人声，只剩无尽的阴冷与寂静。底层舱室本就是船只堆放杂物、封闭闲置的区域，幽暗闭塞，鲜有人至，死寂沉沉。

孤独的脚步声一路向下，轻轻回荡在空旷幽深的船梯之间，一点点被深海的风声、船体的轻微轰鸣吞没，最终彻底消散在层层叠叠的幽暗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