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轻薄弥漫，将整座青溪县笼上一层朦胧水汽。

一夜休整过后，四人皆是精神稍复，褪去了连日赶路的风尘疲惫。按照昨夜客栈商议好的计划，四人一早便分头行动，各自奔赴探查方向。

清晨的青溪县市集渐渐热闹起来，摊贩出摊、行人往来，却依旧难掩心底的拘谨惶恐，言谈举止间皆是小心翼翼，不敢妄议半句城中命案。

霍林珑一身布衣简装，混入市井街巷，装作寻常逛市的游人，穿梭在摊贩与街坊之间，唇角噙着温和笑意，擅长以闲聊闲谈的方式套取市井流言，悄无声息打探案发前后的异常动静。

白玉堂依旧随性不羁，身形一闪便隐入街巷暗处，身法轻盈迅捷，游走在案发宅邸周边的巷陌死角，目光锐利如鹰，细细排查昨夜未曾发现的蛛丝马迹、暗卫踪迹与可疑痕迹。

展昭则身着素色常服，气度沉稳温润，避开喧闹市集，走访宅邸周边的老街邻里，言语谦和有礼，耐心询问案发当夜的时辰动静、往来生人，细细核对每一处细碎线索，试图从零散的口供中拼凑出命案全貌。

四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各自奔赴一方，只为尽快拨开迷雾，揪出幕后操纵一切的真凶，洗去蒙冤冤屈。

白霖独自一人沿着青溪县临河长街缓步探查。此处远离闹市喧嚣，僻静幽深，紧挨案发乡绅宅邸的后巷，是最容易被人忽略、暗藏踪迹的隐蔽之地。

他心思缜密，知晓奸人行事向来谨慎狡黠，明面毫无破绽，多半会将踪迹、暗线藏在这种无人留意的僻静角落。因此他避开人流，独自沿着河岸石阶慢行，目光细细扫过墙面痕迹、地面足印与岸边草木，不敢放过半点异常。

晨风吹拂河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带着微凉湿润的水汽拂过眉眼。整条长街寂静无人，唯有风吹树叶的轻响与流水潺潺之声，静谧得近乎诡异。

就在白霖俯身细看墙角一处新鲜划痕、专注探查线索之际，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

那道身姿利落挺拔，一袭纯黑劲装，身形修长矫健，步履悄无声息，身法隐匿精妙，绝非寻常江湖武人可比。对方刻意压低身形，藏在巷尾梧桐树后，似是暗中观望宅邸动向，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诡谲的气场。

只是匆匆一瞥的侧影与身形轮廓，白霖心头骤然一沉。

太熟悉了。

哪怕对方身着夜行劲装、气质冷冽疏离，与往日清朗模样截然不同，可那身段轮廓、抬手落脚的细微姿态，还有周身那股独有的沉静气韵，都与他记忆深处的人影完美重合。

是掌月使。

也是他心底隐隐猜疑、始终不敢完全确定的那个人。

自从展昭无端蒙冤、府衙突现神秘暗卫、层层阴谋接踵而至，暗中便一直有一位代号“掌月使”的神秘人运筹帷幄，处处牵制、处处布局，数次在暗处搅动风云，阻挠查案、构陷忠良，却始终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只知其手段狠厉、心思缜密、武功极高，是幕后黑手身边最核心的心腹之人。

白霖此前无数次暗自揣测掌月使的身份，心中早有一个模糊答案，只是始终无凭无据，不敢笃定。可此刻亲眼看见这道身影，所有的猜疑与预感瞬间落地，心底咯噔一声，骤然紧绷。

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窥探的目光，身形微动，便欲转身隐匿逃离。

白霖“站住！”

白霖低喝一声，不再迟疑，足下轻点石阶，身形骤然掠出，循着那道黑影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他不敢声张，生怕惊动远处探查的展昭几人，打乱众人查案节奏，只能孤身紧随其后，一路追入幽深僻静的无人窄巷。

巷弄曲折幽深，青石板路面布满湿凉晨露，两侧高墙耸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光影，幽暗闭塞，是绝佳的隐匿与交手之地。

前方黑衣人影脚步极快，身法诡谲，显然精通隐匿遁走之术，察觉被人追踪，非但没有慌乱逃窜，反倒缓缓停下脚步，静静伫立在巷尾阴影之中，周身气场骤然变冷，带着凛然压迫之感。

白霖快步止步，稳稳立在数步之外，目光紧紧锁定眼前黑衣人，声音清冷沉静，带着一丝压抑的难以置信：“我早该猜到，一直暗中作祟、布下层层圈套的掌月使，果然是你。”

黑衣人默不作声，周身黑袍无风自动，覆面黑纱遮挡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沉默伫立，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已然默认了身份。

无需多余言语，立场已然对立。

下一秒，黑影骤然发难！

身形如鬼魅般骤然掠出，掌风凌厉刺骨，带着极强的爆发力直逼白霖面门，招式狠辣刁钻，招招攻向要害，没有半分留情余地。掌风裹挟着晨间的寒凉，破开巷中凝滞的空气，力道沉猛，绝非虚招。

白霖早有戒备，心神高度紧绷，见状迅速侧身旋身，脚步灵巧后撤，抬手利落格挡、拆招、卸力。

一时间，狭窄幽深的暗巷之中，两道身影快速缠斗交错。

衣袂翻飞，掌风呼啸，拳脚相接的脆响在寂静巷中层层回荡。两人武功路数竟隐隐有几分相似，皆是轻灵诡变、进退有度，招式精妙，拆解之间行云流水，可见昔日曾同出一脉、相互熟稔。

正因太过熟悉彼此的招式路数，二人交手极快，攻防转换瞬息万变，你来我往，难分高下。

白霖心底又惊又痛，招式间始终留着分寸，不愿真正伤人，可对方出手决绝，招招狠厉，全然不顾往日情分，一心只想逼退甚至制服自己。

数十回合缠斗过后，白霖抓住对方招式间隙，瞅准破绽，骤然侧身贴近，抬手快如闪电，精准扣住对方肩头衣襟，借力猛地一扯！

“嘶啦——”

覆面黑纱应声撕裂，随风飘落地面。

遮挡面容的屏障彻底褪去，一张俊朗熟悉、眉目分明却此刻冷若冰霜的脸庞，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面容英挺，眉眼深刻，轮廓熟悉得刻骨铭心，正是——丁樾桦。

果然是他。

白霖白霖骤然收手，踉跄后退半步，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不解与难言的酸涩，气息微微紊乱，望着眼前熟悉的容颜，声音微微发颤：“樾桦……真的是你。”

他无数次揣测过掌月使的身份，想过无数陌生奸邪之人，唯独最不愿、最不敢相信，会是素来爽朗正直、心怀道义的丁樾桦。

丁樾桦静静立在原地，褪去黑纱遮掩，眉眼清冷淡漠，再无半分往日温和热忱的模样，周身萦绕着疏离冰冷的寒意，面对白霖震惊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揭穿，坦然自若。

丁樾桦“你终究还是追上我了。”他率先开口，声音清冷低沉，不复往日爽朗语调，带着一丝漠然的无奈，“我本想隐匿身份，悄然行事，不与你正面相遇，奈何终究躲不过。”

白霖“你向来明辨是非、心怀正道，素来嫉恶如仇、正直磊落，为何会甘愿沦为奸人爪牙，成为暗中作恶的掌月使？”

“展昭蒙冤入狱、官府胡乱定案、青溪县命案迷雾重重、无数阴谋算计接踵而至，处处皆有你暗中布局的痕迹，是你一次次阻挠查案、推波助澜，对不对？”

一连串的质问，裹挟着满心的困惑与痛惜，在幽暗巷中轻轻回荡。

丁樾桦垂眸微顿，指尖轻轻收拢黑袍衣袖，遮住腕间暗纹，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复杂晦暗，有无奈，有隐忍，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却唯独没有半分愧疚。

丁樾桦“是非黑白，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疏离，“你以为的正道，未必是真的正道；你所见的阴谋，未必是全部真相。”

丁樾桦“我身不由己，诸多事，不能与你细说。”

白霖眉头紧蹙，心底酸涩更甚：“身不由己？何为身不由己？难道身不由己，便可以构陷忠良、冤枉无辜？便可以看着展昭蒙冤受屈、受尽牢狱苦楚？便可以看着百姓惶恐、冤案难昭？”

他字字恳切，满心痛惜，不愿相信昔日挚友会彻底沦为暗处帮凶。

丁樾桦抬眸，清冷目光直直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丁樾桦“我从未想过害展昭性命。”

白霖白霖不肯退让，定定看着他，“我知晓你的本心绝非奸邪，你定然是被人胁迫、被人算计，对不对？告诉我幕后之人是谁，我们可以帮你，展昭、玉堂、我，所有人都可以帮你脱身，不必再深陷泥沼、一错再错。”

这是白霖最后的期盼，他依旧不愿相信，昔日挚友会彻底沉沦黑暗。

丁樾桦丁樾桦静静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不舍，沉默良久，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清冷苦涩的弧度：“太迟了。从我戴上掌月使身份的那一刻起，我便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丁樾桦“白霖，你我立场相悖，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你撞见我的身份，揭穿我的面目，便再也不能安然脱身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丁樾桦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如霜。

白霖心头一紧，刚欲开口再说劝解，眼前骤然劲风一闪，一道精准利落的手刀已然劈至颈侧，速度极快，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不伤人命，却足以瞬间致人昏厥。

白霖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格挡闪避，只觉颈侧一麻，一股晕眩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光影骤然模糊，四肢瞬间失力。

白霖“你……”

他来不及说完半句言语，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身形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丁樾桦快步上前，稳稳伸手将他软倒的身躯接住，小心翼翼揽入怀中，动作下意识轻柔，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冷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心疼与无奈。

丁樾桦他静静抱着昏迷无息的白霖，伫立在幽暗巷中，望着怀中沉静的容颜，低声轻喃，语气轻得近乎叹息：“对不住，白霖。我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委屈你，随我一趟了。”

片刻沉寂后，丁樾桦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恢复清冷漠然的神色，小心翼翼将白霖打横抱起，身姿轻盈一掠，瞬间掠出窄巷，循着偏僻无人的小径飞速离去。

他避开所有市井人流与探查踪迹，专挑僻静小巷、无人暗道穿行，身法隐匿至极，全程不留半点痕迹，无人察觉分毫异动。

一路疾驰穿梭，最终抵达青溪县城郊一处隐蔽至极的清雅别院。

此地依山傍竹，远离县城市井喧嚣，四周竹林环绕，隐蔽幽静，与世隔绝，寻常人根本无从寻得踪迹，是丁樾桦在此潜藏的私宅居所。

别院之内雅致清净，亭台竹榭，窗明几净，陈设素雅清冷，不见半分诡谲阴森，反倒处处透着淡泊宁静，与他掌月使阴狠隐秘的身份格格不入。

丁樾桦抱着白霖缓步踏入屋内，轻轻将他安置在软榻之上，细心为他拢好衣襟，动作轻柔细致，全然不见方才交手时的冷厉决绝。

他静静伫立榻边，垂眸望着白霖安稳的睡颜，眼底情绪翻涌复杂，五味杂陈。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后，榻上的白霖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眸。

颈侧残留着淡淡的麻痹酸胀感，头脑还有些许昏沉晕眩，意识缓缓回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雅致的屋舍穹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与清雅冷香，全然不是方才幽暗窄巷的氛围。

他微微动弹身子，抬手撑着软榻坐起身，脑海中纷乱的记忆瞬间回笼——清晨追影、巷中交手、撕裂面纱、知晓樾桦身份、最后颈侧一痛陷入昏迷。

白霖骤然抬眸，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定格在立在窗前的那道挺拔身影上。

丁樾桦背对着他，静静临窗而立，一袭素雅白衣，长发束起，身姿清瘦挺拔，望着窗外幽幽竹林，背影孤寂清冷，再无半分方才黑衣劲装的凛冽杀伐之气。

白霖“这里是……你的居所？”白霖缓缓开口，嗓音还有些许初醒的沙哑沉静。

丁樾桦丁樾桦闻声缓缓回身，面容俊朗平和，眼神清冷淡然，褪去了所有锋芒，静静看向他：“是。此地隐蔽安全，无人能寻，我暂时将你安置在此。”

白霖撑着软榻缓缓起身，站稳身形，定定望着眼前的故人，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有痛惜，有不解，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旧情。

白霖“你为何要将我掳来此处？”他目光灼灼，声声追问，“揭穿你的身份，你大可将我困住牵制，或是继续阻挠查案，为何偏偏留我性命，将我带到这里？”

丁樾桦丁樾桦缓步走到桌前，抬手斟上一杯清茶，递至他手中，语气平和沉静：“我从不欲伤你性命。你我相识数载，情谊真切，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

白霖“可你如今所作所为，早已与为敌无异。”白霖接过清茶，指尖触到微凉杯壁，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怅然，“樾桦，告诉我实话。你到底为何会成为掌月使？为何甘愿投身暗处，布局算计，搅动朝堂江湖风波？”

白霖“你素来心性正直、明辨善恶，绝非趋炎附势、助纣为虐之人，其中定然有隐情，对不对？”

面对白霖执着的追问，丁樾桦沉默良久，屋内只剩窗外竹叶簌簌的轻响。

丁樾桦他抬眸望向白霖，眼底藏着层层压抑的无奈与苦衷，轻声道出藏于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隐秘：“我从未自愿入这黑暗局中。三年前，家族深陷桎梏，满门受制，受人胁迫拿捏，我别无退路，只能屈身入局，接任掌月使一职，暗中行事。”

白霖浑身一震，怔怔望着他，心底所有的不解瞬间化作酸涩与心疼。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相悖、所有的行事，皆是身不由己，皆是隐忍负重。

丁樾桦丁樾桦唇角漾开一抹清冷苦涩的笑意，眼底带着无尽疲惫：“我身在局中，身如浮萍，命不由己。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掌控，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丁樾桦“我数次手下留情、暗中放水，便是念着旧情，从未真正伤及你们分毫，也从未让局势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白霖白霖心口酸涩发胀，望着眼前故作冷硬坚强、实则满腹苦楚的故人，声音轻轻发颤：“你为何不早说？若是你早早告知我们苦衷，我们定然会帮你，定然会护你家族周全，何须你独自隐忍负重，背负所有污名与罪孽？”

丁樾桦“说了，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复。”丁樾桦轻轻摇头，眼神落寞寒凉，“掌控我的人手眼通天，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江湖，一旦我泄露半分，便是家族覆灭，再无转圜余地。我只能独自撑着，独自背负所有黑暗。”

丁樾桦“今日被你揭穿身份，我知晓再也瞒不下去了。”他抬眸认真看向白霖，语气郑重，“我将你掳来此处，并非想害你，只是不想让你立刻将我的身份告知展昭与玉堂。我还需一点时间，挣脱桎梏，了结过往纠葛。”

丁樾桦“白霖，算我求你。暂且替我保密，莫要将我是掌月使的真相公之于众，可否？”

清雅幽静的别院之内，光影温柔，竹风轻响。

昔日挚友对立为敌的真相，在此刻缓缓摊开，命运纠缠，前路更是布满未知的风波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