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小善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冲进的教室。
与她住在一处的真真闻声侧过了头,担忧地望向气喘吁吁的同伴。她今早本来是想要陪着对方一起等标本的,却同样被小善拒绝了,而现在——在看清小善空荡的双手后,真真脸上的担忧又浓了几分。
现在并不是交流的好时候,两位天女都没有急着开口,她们身后的薇欧拉更是面色平静地摊开了桌上的书本。
自昨天起,薇欧拉的一双猫瞳便不再是全然清澈的圆润。早先圆睁着的弧度此刻垂落半分,属于第八混徒的锐利仍潜在幼崽的眼底,她只轻飘飘地瞥了小伙伴一眼,在确认小善只是情绪低落后,便没有再留意过眼前的两人。
等到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就有学生会的成员等在了F班的后门处,招呼着蓝天一同出去。这次的标本大赛由学生会全权负责,包括蓝天在内的大部分学生会成员都将前往各班、登记收取参赛的标本。而在知晓了事件的内情之后,原本负责F班的学生也被美瑰换成了跟在她身边的佳佳和妮妮。
两个女孩一个捧住仔仔郑重着递过来的蝴蝶标本,另一个认认真真地记下参赛信息。待工作做完,她们才想起了自家会长的委托。
“真真,小善,薇欧拉——”妮妮踮着脚,声音越过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她们的F班学生,“——美瑰会长让你们中午记得去活动室,别忘了啊!”
真真下意识看了一眼等标本交递完成后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尚未回神的小善,忙不迭地举手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
待佳佳与妮妮离开,真真才小心翼翼地蹲到情绪低落的同伴身边。
“小善……”朵蜜天女抬着脑袋,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点了下小善的膝头。
在小善给予她回应之前,反而有另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了她身侧。真真顺着光影遮挡的角度转过脑袋,茫然着朝来人呢喃出声:“……薇欧拉。”
黑发黑瞳的幼崽面色冷淡地与伙伴们站在一处,莫名地,真真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那个一身冷漠的、连半分情绪都懒得施舍给她们的第四混徒。可下一刻,本就小团的薇欧拉也学着真真的样子蹲了下来,她甚至还往她的方向凑了凑,直到与真真肩膀贴着肩膀才停下。
真真见状眨了眨眼,心头还未成型的慌乱散了个干净。
薇欧拉自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小伙伴,可在真真眨了一下眼睛后,小朋友的表情似乎生动了那么一些。
“标本会在午休的时候集齐。”由女孩们围成的小小角落中,薇欧拉缓缓开口。美瑰昨天就通知过她们,她们要负责为标本拍照留相。
薇欧拉的音量没有比真真响多少,却引得小善轻颤了一下睫毛。在片刻思索后,小朋友也伸出手指点上了小善的膝盖,继续轻声道,“小善,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女孩轻颤睫毛的频率越来越快,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等她再睁眼,往日的温柔和活力已经尽数回到了小善的脸上。
回神后,小善先是与眼巴巴望着她的真真对了对指尖。
“抱歉,真真,让你担心了。”法苏天女向同伴扬起一个浅笑,待真真也雀跃起来,才郑重地望向仍在等着答案的薇欧拉,“薇欧拉,我可以先问几个问题吗?”
薇欧拉朝她眨了眨眼,没有出声。
小善见状又深吸了一口气:“薇欧拉昨天说的猜想,被印证了吗?”
被仔细注视着的黑瞳轻眨一下,薇欧拉没有给出回应。
“……那、标本还好吗?”
仍没有回应。
但没有回应,本身也是答案的一种。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必再问了。
小善呼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不可避免地黯然了些许。但在片刻后,她还是重新扬起一个干净的浅笑,伸手用指尖轻轻盖住仍点在她膝盖上的小手:“薇欧拉,谢谢你。”
多亏了薇欧拉,她才没有因为她的善良将事情导向最差的结局。
薇欧拉看了一会儿她们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又偏头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将另一只手也盖上了小善的手背。
身边与面前的天女都因为她的动作抿着唇闷笑起来,小朋友则神色如常地扬起了视线。
“小善打算怎么做?”幼崽重复了一边自己的询问,黑瞳又圆润了些许。
“想办法找到那个叔叔,问清情况,这是最基础的部分。至于其他的……我想等到中午确认了情况,再做最终的决定。”
女孩的声音不再失落迷茫,薇欧拉定定地与她对视两秒,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
……
午休时分,活动室内一片沉默。塞完了午饭便急匆匆赶来的三个女孩静静地站在一座标本前,久久无人开口。而在书桌的另一侧,卸去了伪装的幼崽抱着狐狸玩偶坐在桌面上,无声地等待着伙伴们回神。
数分钟过去,美瑰才深吸了一口气:“我去找芙洛媞姐姐过来?”她询问着看向小善。
小善因为这一句提问回过神来,又面露诧异:“芙洛媞姐姐回来了?”她记得芙洛媞姐姐自从春游后就请假了啊?
“姐姐她今天回来了,现在还没走。”作为学生会会长,美瑰显然比她们更清楚芙洛媞的动向。
小善闻言也不再推辞:“那就麻烦你了,美瑰。”
得到回应了的美瑰点了点头,继而又欲言又止了一会儿。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用力压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便转身小跑着出了活动室。
小善一直目送着她离开,这才向脸上写满了气愤的真真笑了笑:“真真,我们先干活。其他的等芙洛媞姐姐来了再说。”
真真又气鼓鼓地瞪了一眼刚刚的那座标本,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小善拿起了身边的相机。
见两人都动了起来,薇欧拉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边写好了序号的便签本推到了小善那一侧。小善接过便签本后也朝她笑了下,将打头的那座标本转移到铺了彩色桌布的空桌上。
调整好标本摆放的角度,再在标本底下里压上序号纸,小善退到一边、让真真上前。相机举起,快门一按,真真放下相机的同时,小善也撤下了桌布上的标本。
两个女孩配合得默契且迅速,却也带着罕见的沉默。等到美瑰与芙洛媞一同回到活动室中,标本的拍照记录也已经过半。
“芙洛媞姐姐。”两位天女转过身去乖乖喊人,仍坐在桌上的小朋友则抱着小狐狸无声无息地俯身行礼。
智圣女显然也已经从自家弟子那儿知道了前情,她先是朝着小幼崽微微一笑,随即上前搂住了小善的肩头。
“标本是哪一个?先让我看看。”语气轻松的长辈带着两个小孩重新靠近长桌,拢着小善肩头的手又安抚着轻拍了对方两下。
于是小善带着芙洛媞来到一座缀着粉色蝴蝶的标本面前,真真则从长桌的另一侧抱来了仔仔的标本。于此同时,全程都未曾开口的薇欧拉朝着标本的方向抬起了手。
幽紫色的光点浮现在幼崽的掌心之中,而托着那只粉色蝴蝶的背景底座上、也有数粒排布着的石子呼应着依次亮起幽紫色的闪光。
最后一颗石子缓缓亮起,一朵微小的紫莲完整地绽放在粉色蝴蝶的身下。芙洛媞则因这一朵紫莲而瞳孔微缩了一刻,随即幅度微小地抬眼看向神色平静的幼崽。
因为里斯的关系,她对混族那一套堪称严苛的阶级规矩也算略有耳闻,除了八混徒本身与混王、擅自毁坏带有混徒象征徽记的物品对于混徒以下的混族而言已经是足够进狱的大罪,对应的混徒更是拥有对那名混族的直接处理权。而薇欧拉的象征徽记——
智圣女又深深看了一眼薇欧拉身上随处可见的紫莲装饰,以及幼崽那两只看似空无一物的手。
她的确听美瑰说薇欧拉主动参与了这一次的标本事件,但就算是她也不曾想到,薇欧拉居然会把自己的象征徽记施加在标本上。是因那名人族的行为动了真怒,还是为后续成年混徒的介入事先打下基础……
芙洛媞猛地遏止了自己明显跑偏了的思路,她很清楚小朋友对天女们有多在意,无论如何、薇欧拉都不会主动促成家长与朋友的对垒。如此一来,她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在小善极有可能的心软之后,替自己保留下介入事件的主动权吧?
眼见芙洛媞的神色逐渐无奈起来,薇欧拉仍坦荡地直面着师长的注视。她敢在芙洛媞面前亮出自己的象征徽记,自然也不怕对方察觉到她这明显的心思。她只是作为第八混徒,为自己的标本玩偶主持一下公道而已,为了表明标本归属、使用一下徽记也很正常吧?
而在标示归属之后,顺手处置一下践踏了混徒象征的无礼人族也很正常吧?小善实在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但没关系,薇儿可以替小伙伴动手。当然,薇儿会好好拿捏住动手的分寸的。
这边的小朋友在脑子里滚着一条条顺理成章的逻辑线,那边的小善则是看着标本底座上的紫莲愣怔了一下,这才垂下眼开口道:“昨天薇欧拉和我们一起制作了一座新的标本,用来替换仔仔的标本。现在那个标本的底座出现在了这里,上面的蝴蝶……大概率在薇欧拉那里。”
“所以,昨天的那个大叔应该是从我这里拿到标本后,就直接丢弃了蝴蝶,把底座带回家交给了他女儿。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标本还给我……”
小善的声音一点点地小了下去,芙洛媞也及时将注意力落回身边的小孩身上。她的指尖又在小善肩上拍了拍,这次用上了几分力,恰好打断了小孩刚刚起头的自责与失落。
“小善,你现在想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智圣女微笑着,引导学生的语调亲和。薇欧拉能够看得清的事情,她自然也看得清、即使她只在五分钟前听自家弟子概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既然几个孩子都默认了让小善来自主解决这一次的事端,她这个当导师的也不会越俎代庖,适时地提点两句、再为孩子们做个背书,这也就足够了。
芙洛媞显然对自己的定位认识得十分清晰,在她身侧,小善又紧皱了好一会儿眉头才再度缓缓开口:“粉色蝴蝶的标本……它的底座就算被薇欧拉修改过,也和仔仔的标本底座太相似了,这两个标本、起码前者不能就这样参加比赛。”
“说到底,让粉色标本参加比赛本身就对仔仔不公平……”但标本已经交上来了,接下来还要将所有的标本都刊登在电子校报上进行两天的全校投票,想要让粉色蝴蝶标本退赛也不现实。
应该说,粉色蝴蝶标本在众目睽睽下被登记收集起就没有了退赛的可能,可如果要让标本参赛,她们势必要遮掩两座标本之间的相似之处。而一旦让标本达到参赛标准,已经被她们复制过一次标本的仔仔又要平白地受一次委屈。
女孩的眉头因为这样的一条死胡同而皱得更紧了一些。芙洛媞静静地看了学生一会儿,忽地抬眼唤了安静的幼崽一声。
“薇欧拉?”
几个小孩的视线都因为这一声呼唤集中到了芙洛媞身上,一秒后、三道视线又顺着芙洛媞的视线投向了歪过脑袋的小朋友。
芙洛媞笑眯眯地看着小孩们的动作,又喊了幼崽一声:“薇欧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薇欧拉缓缓地眨一下双眼,捏着米米的小圆手指向自己,再一眨眼。见芙洛媞朝向自己的笑容未曾动摇,小幼崽才放下玩偶的毛绒爪爪,脆生生地开口:
“再改一次标本的底座,让它参赛,在最后修改结果票数。”
第八混徒依次与小伙伴们对过视线,稚嫩的童声在此刻果决得近乎残忍。
“无论原本的票数如何,这座标本的票数永远都会比仔仔的标本低,最好只低一票。”
想要让自家幼崽在标本大赛里取得一个好成绩?她绝不会让那个人族如愿,相反、她会让他永远后悔他利用了小善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