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定,字字如钉,狠狠钉死了夏逐玉所有退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横跨岁月的偏执,沉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压得人胸腔发闷。夏逐玉浑身僵坐,指尖早已冰凉透骨,方才强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倔强,被他那句“唯独我不能”碾得粉碎,连半点余温都不剩。
她抬着眼,视线模糊地凝着那片冰冷的玄铁面具。遮得住眉眼,遮不住他满身沉郁的气场,遮不住他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执念与怨怼。咫尺之间,他静静立着,沉默不语,仿佛在看着仓皇逃窜、自欺欺人的她,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却尽数压在无声的沉寂里。
楼外晚风穿窗而来,不似暮春的温柔,反倒带着几分微凉的凌厉,猛地卷入二楼雅座。
檐下悬挂的轻纱帷幔骤然翻卷,簌簌作响,翻飞的布角猝不及防扫过齐旻的侧脸。
力道不重,却精准擦过了玄铁面具侧边的机关卡扣。
只听极细微的“咔嗒”一声轻响,轻得几乎要淹没在满堂喧闹里。
下一秒,冰冷厚重的玄铁面具,骤然松动、坠落。
“哐——”
清脆的撞击声砸在木质地板上,低哑利落,彻底击碎了桌前死寂的对峙。
面具落地轻弹,旋即静静卧在脚边,冰冷黝黑,再无遮挡。
那一刻,天光正好,穿窗落满他的眉眼,将他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映在夏逐玉眼前。
时隔数月,她终于再一次看清了这张脸。
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惊艳绝尘、凛然矜贵的模样,却又尽数变了模样。
昔日清隽温润的轮廓依旧分明,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是天生的上位者风骨。可眼底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柔和暖意,那双曾盛满星光、偶尔会对她纵容浅笑的眼眸,此刻沉如寒潭,漆黑深邃,望不见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阴郁、疲惫与隐忍的怒意。
眼底有霜,眉间有倦,唇角平直紧绷,不见一丝弧度。
数月未见,他瘦了些许,下颌线条愈发冷硬凌厉,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是日夜难寐的倦态。想来这数月,她躲在江南小镇安稳避世,他却踏遍山河,日夜奔波,寻遍她所有可能隐匿的角落。
夏逐玉的呼吸,瞬间彻底断绝。
心跳骤停一瞬,随即疯狂暴乱,撞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先前隔着面具的惶恐,终究是隔着一层虚妄的侥幸。可此刻真真切切看清他眉眼的刹那,所有的逃避、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假装陌生,尽数崩塌。
是他。
完完全全,分毫未改,又满目沧桑的齐旻。
是那个被她不告而别、狠心抛下,却依旧不肯放手,千里追来寻她的齐旻。
她怔怔凝着他,瞳孔微微震颤,视线一瞬发酸,温热的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底,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千般情绪堵在喉头,酸涩、愧疚、惶恐、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刻骨的想念,密密麻麻缠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原来她从未放下。
原来这数月的逃离,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赎,是她懦弱的逃避,从未真正割舍过半分情意。
齐旻垂眸,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睫羽颤抖、强忍泪水的模样,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深沉复杂的情绪,压抑的风浪在眸底无声席卷,却终究没有失控。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灼灼,寸寸锁着她的容颜,像是要把她这数月隐匿的模样、所有的狼狈与安好,尽数刻回心底。
“现在。”
他缓缓开口,声线比先前更哑,带着一丝久压情绪的沙哑,褪去了面具阻隔的冷硬,多了几分真实的沉郁。
“还敢说,认错人了?”
这句话温柔不到分毫,却也没有凌厉的苛责,只是沉沉的质问,落在夏逐玉心上,让她无从辩驳,无处躲闪。
夏逐玉唇瓣剧烈轻颤,喉咙干涩发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方才所有的狡辩、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故作陌生,在他真实的眉眼面前,幼稚又可笑。
她别开眼,想要躲开他灼热的视线,想要避开这让人窒息的重逢。
可下一瞬,一只温热微凉的手掌,轻轻扣住了她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稳稳将她的脸掰了回来,逼得她不得不抬眼,直面他深沉如海的眼眸。
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是她日夜惦念、却不敢触碰的温度。
齐旻俯身,微微凑近,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他眼底的情绪尽数摊开,有怨,有念,有失而复得的紧绷,还有一丝怕惊扰眼前人的克制。
“夏逐玉。”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温柔又偏执。
“你躲得掉临安,躲得过我吗?”
“你能逃得掉山河万里,能逃得掉你自己的心吗?”
晚风再次拂来,吹乱她鬓边的碎发,拂过两人相贴的呼吸。
地上的玄铁面具静静躺着,象征着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疏离,尽数碎裂。
他不愿再戴面具伪装冷漠,不愿再隔着隔阂与她对峙。
他要的,从来不是遥遥相望,不是陌路疏离。
是她回头,是她承认,是她再也不逃。
夏逐玉眼底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轻轻滑落,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终于绷不住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轰然坍塌。
她低声哽咽,声音细碎又无力:“我没想要骗你……我只是……只想安稳活下去。”
“安稳?”齐旻眸色微沉,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无尽怅然,“没有我的安稳,对你来说,就这么值得你抛下一切,销声匿迹?”
满堂喧嚣依旧,人来人往,笑语潺潺。
可这一方小小的窗前,只剩两人两两相望,满目纠缠。
前尘恩怨未散,往后情劫难逃。
面具坠落的这一刻,所有的躲避彻底作废。
她的逃亡,到此为止。
他的追寻,终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