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临安镇,总被一层冰冷的水汽裹着。
细雪刚歇,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街边错落的酒旗幌子,风一吹,细碎的光影晃动摇曳,带着满城草木的清新,混着街头巷尾飘来的糕点甜香、茶汤清味,烟火气温柔得近乎虚妄。
溢香楼坐落于镇中最繁华的街口,是临安镇数一数二的雅致酒楼。白日里宾客满堂,丝竹声婉转悠扬,笑语喧哗不绝于耳,层层叠叠的香气从雕花窗棂里漫出来,有酒菜的醇厚,有清茶的淡香,还有女子身上浅浅的脂粉柔香,揉在一起,织就一派太平温柔的市井盛景。
夏逐玉靠窗坐着,面前摆着一杯微凉的雨前龙井,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白瓷杯壁上,却半点感受不到暖意。
她今日一身素色衣裙,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一张脸庞素净清丽,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浅淡倦色。她避居临安已有数日,刻意藏起了过往所有身份与痕迹,远离朝堂纷争,避开京城风雨,只想在这烟火小镇,做个寻常无名之人,安安稳稳度过一段无人打扰的时日。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远离了权力漩涡,远离了爱恨纠葛,千里迢迢奔赴这边陲小镇,山水相隔,人海茫茫,世间所有人都该以为,她早已消失在尘世之中。
可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自方才楼下传来一道熟悉脚步声的瞬间,骤然狠狠绷紧,几乎要绷断。
那脚步声很轻,沉缓、稳笃,不疾不徐,混在满堂喧闹人声里,本该微不足道,可落在夏逐玉耳中,却清晰得惊心动魄,一下,又一下,像是重重踏在她的心口之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她起初不敢置信,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杯壁。她死死垂着眼,不敢抬头,不敢张望,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一遍遍告诉自己是错觉。
天下相似的脚步声千千万,不过是她终日惶惶不安,心生臆想罢了。
可那道身影一步步踏上二楼楼梯,周遭喧嚣人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周遭的暖意、热闹、温柔尽数褪去,一股清冽又沉冷的气息缓缓笼罩了这片靠窗的方寸之地。
夏逐玉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缓缓转过了身。
二楼的光线柔和,透过推开的雕花木窗,落进薄薄的日光,轻轻洒在来人身上。
那人立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玄色锦袍,料子是极上乘的云纹暗缎,低调却自带凛然贵气,墨色长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身姿颀长挺拔,脊背挺直,带着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清冷威严,纵使混在往来宾客之间,也依旧卓尔不群,气度难掩。
最惹眼的,是他脸上戴着一枚精致的玄铁面具。
面具纹路素雅,贴合轮廓,遮住了眉眼鼻梁,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还有一双薄唇,唇色偏淡,紧抿成一条平直冷冽的弧线,不见半分温度。
旁人望去,只会觉得这是一位神秘矜贵、不苟言笑的陌生过客,气场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夏逐玉只一眼,便彻彻底底认出了他。
无需眉眼,无需言语,哪怕隔着咫尺距离,隔着冰冷面具,哪怕他收敛了所有熟悉的神态,隐去了过往所有的痕迹,她也能在人海之中,一眼万年,精准无误地认出这个人。
是齐旻。
是她拼命逃离、日夜躲避,却又无数次在深夜辗转、不敢深想的那个人。
刹那之间,满堂喧嚣尽数消弭,耳边所有的丝竹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通通化作虚无。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她剧烈紊乱的心跳声,砰砰作响,撞击着胸腔,急促又慌乱,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骤然窜遍四肢百骸,方才春日余温带来的暖意瞬间消散殆尽,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僵硬,连握着茶杯的力气都几乎散尽,杯壁的微凉透过指尖蔓延上来,冻得她微微发颤。
她怔怔地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僵在座椅上,一动也不敢动。
心底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片甲不留。
她躲了这么久,逃了这么远,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
廊下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转身的动静,原本淡漠扫视周遭的身形,缓缓顿住。
而后,他抬步,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他走得很慢,步伐沉稳,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缓慢却坚定,像是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遗失许久的目标,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一步步逼近她的身前。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三米,两米,一米。
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冷息越来越浓,彻底将她包裹笼罩,让她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夏逐玉的心跳快得近乎窒息,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脊背僵硬,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浅促紊乱。
她不敢看他,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只能死死落在他身上,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忐忑与惶恐,像被抓住软肋的困兽,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她太了解齐旻了。
了解他的隐忍,了解他的执着,了解他看似清冷淡漠,实则偏执执拗的性子。
他从来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从前是,如今更是。
他能千里追至这小小的临安镇,能精准寻到这寻常的溢香楼,便足以说明,他从未打算放过她,从未打算让她就此脱身。
过往那些纠缠、那些恩怨、那些爱恨纠葛,那些她拼命想要翻篇、想要掩埋的前尘往事,那些她日夜恐惧、不愿再面对的结局与剧情,此刻都随着他的步步逼近,尽数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笼罩住她的四肢百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男人终于停在了她的桌前,稳稳立定。
咫尺之距,近在眼前。
他没有说话。
周遭依旧安静得诡异。
他就这么隔着冰冷的面具,静静垂眸,无声地凝望着她。
没有人能透过面具看清他的神情,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是怒,是冷,是怨,是念,无从窥探。
可那道目光沉甸甸落下来,带着极强的存在感,滚烫又冰冷,复杂深沉,裹挟着无尽的情绪,沉沉覆在她的身上,锐利得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的心虚与惶恐。
漫长的沉默压在方寸桌前,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质问、任何苛责都更让人窒息。
夏逐玉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湿,薄薄的衣料贴在肌肤上,泛起一阵凉意。她微微抿紧干涩的唇瓣,喉头发紧,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她想开口,想说些什么,想辩解,想解释,想装作陌生,想问问他为何寻来。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尽数凝结,一字一句都吐不出来。
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从容、所有避世多日伪装出来的淡然平和,在他无声的注视下,彻底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心底的慌乱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一浪高过一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太清楚他们之间未完的纠葛,太清楚这场重逢之后,再也没有安稳避世,再也没有逍遥自在。
那些她拼命躲开的剧情,那些她日夜畏惧的结局,此刻正随着眼前人的伫立,缓缓拉开序幕。
风吹过窗棂,卷起窗边轻薄的帘幔,轻轻拂动,带来窗外微凉的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一室凝滞的空气。
他依旧沉默,静静凝视。
她依旧僵硬,满心惶然。
咫尺相望,无声对峙。
前尘翻涌,后路断绝。
夏逐玉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一片冰凉,唯有无尽的慌乱与无力,层层叠叠,缠绕不休。她知道,从他出现在这里的这一刻开始,她好不容易挣来的清净,彻底碎了。往后余生,她再也逃不开他,逃不开这段宿命般的纠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