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重逢

一室昏黄油灯摇曳，将两人遥遥相望的身影拉得绵长，屋内静得只剩窗外风雪蹭过灰瓦、拂动窗纸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人深浅不一、起伏紊乱的呼吸声。樊长玉静立在侧，温润眸光淡淡扫过榻上失神震颤的谢征，又落在门口眉眼泛红、心绪难平的夏逐玉身上，一眼便看透二人之间缠绕的万千心绪。

生死相隔的梦魇、骗局裹挟的别离、连日悬心的煎熬，千般苦楚万般思念尽数积压在二人心底，皆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刻骨心事，旁人驻足于此，便是多余的隔阂。樊长玉素来通透温润，最懂分寸，从不会戳破这隐忍浓烈的缱绻情愫，更不愿打扰这场劫后余生的重逢。

她敛去眼底淡淡柔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未发一言，脚步轻缓无声。素色裙摆擦过粗糙木桌边角，不带半分拖沓，缓缓退至门边。指尖轻搭微凉木门，轻轻一扣，老旧木门发出极轻极淡的一声吱呀，声响转瞬消散在风里。她侧身踏出房门，反手缓缓阖上木门，隔绝了屋内昏黄灯火，也将所有独处空间尽数留给历经生死的两人。

院落里暮冬风声渐清，屋内彻底归于静谧，再无第三人气息牵绊。

谢征自始至终目光未曾离开过半分夏逐玉，那双素来冷硬凌厉、历经厮杀背叛都未曾弯折分毫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只剩失而复得的怔忡、后怕与滚烫的缱绻温柔。他静静凝望着门口伫立的女子，一寸一寸描摹她眉眼轮廓，从蹙起的远山眉，到眼底氤氲的水光，从略显仓促凌乱的鬓发，到素净温婉的衣裙，每一处模样，都牢牢刻入眼底，死死镌刻进荒芜破碎的心底。

数日噩梦里血色淋漓的画面反复凌迟，他亲眼目睹她倒在血泊之中，认定此生天人永隔，早已做好孤身赴死、背负所有悲痛与血海深仇独行余生的准备。他不求恩怨了结，不求沉冤得雪，不求日后归途，唯独只求眼前这人平安无恙。

如今伊人安然立于眼前，鲜活温热，眉眼如故，于他而言，便是世间万事皆可退让，血海深仇亦可暂缓，万般苦楚皆可消解。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安然站在这里，便胜过世间所有。他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与狂喜，心底一遍遍默念，活着就好，活着便好。

积压多日的思念、绝望、惶恐在胸腔疯狂翻涌，不受控制席卷四肢百骸。他多想跨越这短短数尺距离，将日思夜想、险些永别的姑娘紧紧拥入怀中，抚平她一路奔波的仓皇，抚平她历经死局的惊惧，也安抚自己濒临崩塌、饱受折磨的心。

心底执念催着身躯起身，谢征敛去眼底湿意，攥紧身下被褥，腰腹暗暗发力，强撑着重伤虚弱的身子，想要撑着木榻下床奔赴她身前。可他浑身刀伤密布，胸口贯穿伤尚未愈合，气血亏虚到极致，本就只剩一丝力气勉强睁眼，此刻骤然发力，瞬间牵一发而动全身。

后背、腰侧、胸口纵横交错的伤口骤然撕裂绷紧，皮肉撕扯、经脉拉扯的剧痛轰然炸开，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血脉直冲头顶，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剧烈的痛楚瞬间击溃他强撑的力气，他身形猛地一颤，肩头剧烈绷紧，苍白薄唇骤然抿紧，喉间压抑不住溢出一声低沉倒吸的冷气，额角瞬间爆出细密冷汗，顺着苍白憔悴的下颌缓缓滑落。

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霎时褪尽最后一丝余温，惨白如纸，身躯控制不住微微晃荡，险些直接从木榻上栽倒。

“谢征！别动！”

夏逐玉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眸中隐忍的水光瞬间碎裂，所有焦灼担忧尽数涌上眉眼。她见状再顾不得伫立隐忍，莲步急促迈开，裙摆翻飞，快步跨过屋内方寸距离，转瞬奔至榻边。

她抬手轻轻扶住他颤抖失衡的肩头，掌心轻抵他后背无伤之处，力道轻柔却稳固，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不敢触碰他周身分毫伤口。眉眼间满是真切慌乱与心疼，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柔声又急切地劝阻：“你伤势这般重，万万不可乱动，切莫逞强，先养好身体才是要紧事。”

她指尖微凉，触碰在他肌肤之上，带着真切的暖意，驱散他周身刺骨寒凉与伤口剧痛。夏逐玉垂眸望着他满头冷汗、痛到隐忍蜷缩的模样，眼底酸涩愈发浓烈，眸底水光再也抑制不住，轻轻晕开。

她深知他这几日昏迷煎熬，深知他亲眼目睹假死场景的崩溃绝望，更懂他此刻想要相拥的执念。可他重伤垂危，气血耗尽，但凡多动一分，伤口便会恶化溃烂，危及性命。

谢征靠在她微凉掌心的支撑下，堪堪稳住身形，剧痛裹挟着虚弱席卷全身，再也无力起身。他垂眸望着近在咫尺、满眼担忧的女子，呼吸微促，胸口伤口钝痛不休，可心底翻涌的暖意，早已盖过躯体所有伤痛。他凝着她近在眼前的眉眼，眸光温润滚烫，万般情绪归于沉静，只要她安然在侧，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