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埋谢征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漫地压下来，将整片郊外原野裹成一片死寂的素白。

时序深冬，天本就短，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天际，日光薄淡得像一层虚影，不过申时过半，天色便已昏沉下来，暮色沉沉地往大地覆去。

夏逐玉拢了拢身上素色棉袍，指尖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脚下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闷响，碎雪沾在靴面，转瞬便凝成细碎冰碴。

今日樊长玉揣着杀猪刀去往隔壁巷子一女娘家杀猪，临走前说要耽搁片刻，夏逐玉在家中等了半晌，眼见天光一寸寸暗沉，寒风愈发凛冽，料定是时候去接人，免得樊长玉孤身走夜路受寒。

西固巷到隔壁巷子的半路是荒郊野地，无屋无舍，唯有枯瘦的荒草与光秃林木，大雪封路后更是荒无人烟，四下里唯有风声呼啸，刮过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极了夜半呜咽的风声。

夏逐玉敛着眉眼缓步前行，呼吸化作团团白雾，冻得鼻尖泛白。她步履平缓，一心想着往前赶路，行至一处低洼坡地时，脚下忽然被硬物猛地一绊，身子骤然踉跄，险些栽进厚厚的积雪里。

她及时扶着一旁冻硬的枯树干稳住身形，蹙起眉低头看向脚下被积雪掩埋的东西。

周遭风雪簌簌飘落，落满肩头发梢，她拂去眼前飘飞的碎雪，垂眸凝神定睛细看。厚密蓬松的白雪层层堆叠，大半截物件都埋在雪层之下，唯有中央一处微微隆起，轮廓平直规整，绝非石块断木，那弧度隐隐勾勒出人的肩背身形，僵硬地伏在雪窝之中，一动不动。

风雪吹开表层薄雪，堪堪露出一小截下颌线条，鼻梁冷硬凌厉，眉眼轮廓清隽冷峭，即便覆着薄雪，那独有的骨相，夏逐玉只一眼便心头骤沉。

周遭寒风骤然灌进衣领，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比漫天风雪更冷上三分。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呼啸，那人伏在冰天雪地之中，周身落满白雪，几乎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没有半点动静，连呼吸起伏都瞧不见。

夏逐玉身形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这轮廓，这身形，这眉眼骨相……她心底骤然浮起一个名字，清晰得不容错辨。

是谢征。

不过数月未见，那个身姿挺拔、意气凛然的人，此刻竟就这样悄无声息蜷伏在荒郊雪地之中，被皑皑白雪掩埋，毫无生气。

大雪还在不停飘落，一片片落在他露出来的侧脸之上，慢慢覆盖住眉眼，仿佛要将这人彻底消融在这片寒冬荒野里。

夏逐玉呼吸微微一滞，原本前去接樊长玉的心思瞬间消散殆尽，脚步僵在原地，望着雪地里那道孤寂僵硬的人影，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错愕与沉郁。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她望着那熟悉又死寂的轮廓，久久没能挪动半步，昏沉暮色里，天地白雪茫茫，只剩这猝不及防撞见的、冰封雪埋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