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霜覆满西固巷的田埂,距离樊家那场惨烈的差点灭门的劫难,已然过去半月。
那场被全村认定为山贼劫杀的祸事,带走了樊家夫妇樊二牛与孟梨花的性命,也彻底碾碎了樊家安稳的烟火。
昔日热闹温馨的小院彻底沉寂下来,断了炊烟,冷了庭院,只留下十六岁的樊长玉与年仅五岁的樊长宁,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老屋,成了西固巷最可怜的一对孤女。
邻里乡亲心有怜悯,起初时常送来粗粮剩菜,几句温言宽慰。可谁家日子都不宽裕,都是土里刨食的寻常人家,接济终究是一时,帮得了一日,帮不了一世。新鲜感与同情心褪去后,旁人渐渐疏远,无人再能长久为这对苦命姐妹托底。
双亲已逝,无亲无故,家徒四壁,偌大的世间,再无人为她们遮风挡雨。樊长玉看着怀里懵懂怯懦的妹妹宁娘,心中只有一个滚烫又沉重的念头: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年幼的妹妹好好养大。
宁娘才五岁,尚且不谙世事,经历丧亲之痛后,性子愈发软糯胆小,整日黏在姐姐身后,不敢哭闹,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寸步不离地跟着樊长玉。从前被父母捧在手心娇养的小丫头,如今连一口热饭、一件暖衣都成了奢望。
樊长玉日夜焦灼,家中积蓄早已在置办父母后事时尽数耗尽,存粮日渐见底,再坐吃山空,姐妹二人只会落得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的下场。她年纪尚轻,身量未足,寻常女工针线赚的碎银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两人的生计。
走投无路之际,樊长玉想起了父亲樊二牛生前的营生。
樊二牛在世时,是村里唯一的杀猪匠。乡下人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要杀猪宰牲,这份行当虽粗鄙辛苦、满身血腥,却胜在安稳稳当,能挣得口粮银钱,足以养家糊口。
父亲持刀数十年,手法利落老道,待人诚恳公道,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找他,靠着这门手艺,辛辛苦苦撑起了一家人的温饱。
从前的樊长玉,其实也喜欢看父亲杀猪,甚至跃跃欲试,每逢父亲杀猪,她都想上前去帮忙,只是母亲不愿意让她去接触,说她应该要是娇养的姑娘,爱干净、喜清净,估计母亲从未想过自己女儿长玉有朝一日,会拾起父亲那柄沉重的杀猪刀,接过这最粗粝、最辛苦的行当。
可世间从无两全,为了活着,为了护住宁娘,她别无选择。
十六岁的少女,褪去了所有稚气娇气,硬生生逼出了一身坚韧傲骨。无人教导,无人帮扶,她便凭着从小到大偷偷看过的几分记忆,决心女承父业,做西固巷第一个杀猪娘。
初握杀猪刀的日子,满是酸涩与艰难。
父亲惯用的屠刀厚重沉冷,握在她单薄的手里,沉甸甸的几乎压垮她的手腕。
第一次上手时,指尖触到冰冷的刀身,往日畏惧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她夜里躲在院中反复练习持刀、磨刀,掌心被刀柄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磨破结痂,层层叠叠的伤痕,成了她年少岁月最刺眼的印记。
天不亮,旁人还在酣睡,樊长玉便起身烧水磨刀。寒天里井水刺骨,她双手浸泡在冷水中处理牲体,冻得指尖通红僵硬,几乎失去知觉。杀猪宰牲繁琐费力,耗体力、忍血腥、熬心力,成年汉子尚且劳累,更何况是一个尚未长开的少女。
村里起初颇多闲言碎语,人人都叹她年少可怜,又议论姑娘家杀猪太过粗野不雅,伤风败俗。有人等着看她半途而废,有人暗自嘲讽,可樊长玉全然置之不理。
流言蜚语换不来温饱,旁人闲话护不住妹妹,只要能让宁娘吃上热饭、穿上暖衣,再苦再累、再难听的话,她都能咬牙咽下。
她学着父亲的模样,定价公道、手脚干净,宰牲利落、打理细致,绝不占乡人半分便宜。渐渐的,村民看着她的坚韧不易,心疼姐妹二人孤苦无依,也慢慢接纳了这个年少的杀猪娘。村中但凡有宰猪的活计,都会寻上门来,让她能靠着一身硬力气,挣取微薄却安稳的生计。
日日晨昏,小院里不再有父母温柔的笑语,只剩下磨刀霍霍的声响,伴着淡淡的血腥烟火,撑起了两个孤女的余生。
而在樊长玉咬牙谋生、奋力支撑的日夜里,夏逐玉始终是最安稳的后盾,默默陪在她们身边,温柔照料着年幼的宁娘,替樊长玉分担了大半苦楚。
樊长玉整日忙碌在外,或是在家中收拾牲肉、打理活计,一身油污血腥,无暇时时照看妹妹。夏逐玉便日日登门,风雨无阻,将年幼怯懦、体弱多病的宁娘妥帖照料。
清晨樊长玉起身磨刀烧水时,夏逐玉便会赶来,带着温热的粗粮饼,替宁娘穿好衣裳,梳理好凌乱的发丝,牵着她的小手在院中安静待着,不吵不闹,绝不打扰樊长玉干活。白日里樊长玉外出做工,夏逐玉便守在樊家小院,陪着宁娘晒太阳、识简单的字画、做轻巧的活计。
宁娘胆小怕黑,自双亲离世后,夜里时常梦魇惊醒,哭着找爹娘。从前每每如此,只有樊长玉能哄住她,可樊长玉白日劳累过度,夜里常常疲惫难支。夏逐玉便夜夜陪着姐妹二人同住,夜里轻拍宁娘的后背,温声细语安抚受惊的孩童,一点点抚平孩子心底的惶恐与创伤。
她知晓樊长玉看似坚韧,实则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悲痛。从不多言宽慰,只用最踏实的陪伴默默支撑。她会提前帮樊长玉烧好热水、收拾好院落,洗净满是油污的器皿,打理好满地狼藉。待樊长玉劳累一日归来,院中干干净净,屋内温火温热,宁娘安安稳稳坐着等候,无需她多费半分心神。
村里人都看见樊长玉的倔强成长,看见她持刀谋生的坚韧,唯有夏逐玉看得见她深夜独处时的疲惫与酸涩。旁人只赞她年少能干,唯有夏逐玉心疼她本该豆蔻无忧,却要手握屠刀、满身风霜,扛起养家的重担。
日子就在磨刀声、烟火气与温柔的陪伴中缓缓流淌。
樊长玉的手法愈发娴熟利落,曾经沉重的屠刀,如今已然运用自如。她凭着一身勤恳坚韧,稳稳守住了姐妹二人的温饱,守住了父母倾尽性命换来的生机。昔日懵懂娇弱的少女,被生活的风雨打磨得沉稳坚毅,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历尽沧桑的清冷刚强。
而五岁的宁娘,在姐姐的庇护与夏逐玉温柔的照料下,渐渐走出了丧亲的阴影。她不再终日惶恐怯懦,眼底慢慢恢复了孩童该有的光亮,日日跟着夏逐玉学规矩、认字理,乖乖等着姐姐归家。她不懂姐姐谋生的辛苦,却知晓姐姐与逐玉姐姐,是世上最爱她、最疼她的人。
寒来暑往,烟火寻常。
一把屠刀,撑起孤女岁月;两肩风霜,扛住人间清贫。樊长玉以最坚韧的方式,守住了父母的遗愿,护住了唯一的至亲。而夏逐玉数年如一日的温柔陪伴,如同寒夜里的微光,驱散了小院的凄冷,温柔抚平了命运加诸在姐妹二人身上的苦难。
人间疾苦从不会手下留情,可岁岁朝夕的相依相守,让清贫艰苦的日子,也生出了细碎温暖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