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寒风如刀,刮过沉寂的黑夜,卷起满地碎雪,簌簌打在破败的窗棂上。
谢征独坐冷榻之上,指尖攥着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旧银锁,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枚银锁,是他父母离世那年,唯一留存下来的遗物,也是支撑他这些年苦苦探寻父母死因的执念。
世人皆言,当年先武安候谢临山随先承德太子战死锦州城,侯夫人魏绾悬梁自缢以身殉情,先帝下旨赐谢家满门抄斩,谢府一夜之间倾覆,无一幸存。
唯独年幼的谢征被亲舅舅魏严救下,悉心抚育长大。多年来,谢征始终感念舅舅的养育之恩,敬重他沉稳能干、权势在握,以为对方是世间唯一真心待自己的亲人。他无数次压下心中微弱的疑虑,坚信那场灭门之灾只是世事无常的意外,可今夜,所有的自欺欺人,尽数碎裂成灰。
真相的端倪来得猝不及防。
今日午后,他暗中派遣多年、专门追查旧案的隐卫,拼死送来了最后一封密信。信中字字泣血,拆穿了尘封十几年的谎言。
当年谢家满门其实是遭人刻意构陷而一夜倾覆,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他最信任、最依赖的舅舅——魏严。
密信里寥寥数语,勾勒出当年的真相轮廓。
昔日魏严倾心宫中淑妃,一往情深,奈何淑妃身世有瑕,曾与魏严早年有过隐秘纠葛。宫中流言四起,朝堂派系争斗汹涌,有人借机散播谣言,称淑妃与魏严私通干政,动摇皇家根基。
彼时魏严权位未稳,为护住毕生挚爱,保全淑妃的名声与性命,更为斩断所有隐患,竟狠心罗织罪名,污蔑谢家通敌叛国,暗中调动人手,一夜血洗谢家府邸。
谢征的父母素来正直忠良,从未涉足朝堂纷争,更无半分谋逆之心,最终却含冤而死,满门覆灭。
而魏严救下年幼懵懂的他,并非念及骨肉亲情,不过是留一个无人在意的稚子,成全自己仁厚慈爱的名声,掩去滔天罪孽。
十几年的养育情分,一朝尽数化为刺骨杀意与无尽嘲讽。谢征握着密信的双手不住颤抖,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悲愤,心口像是被寒冰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敢相信,从小到大对自己关怀备至、事事周全的舅舅,竟是屠戮自己全家的仇人。亲情是假,抚育是戏,所有的温柔庇护,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
隐忍多年的谢征并未贸然发作,多年的沉敛让他懂得蛰伏。
他不动声色地藏起密信,压下翻涌的情绪,打算暗中继续深挖证据,查清所有细节,为惨死的父母和谢家满门讨回公道。
可他终究低估了魏严的狠绝,也低估了对方缜密的心思与遍布天下的眼线。
他暗中调动残余人手、追查旧迹的细微动作,早已被魏严安插的密探尽收眼底。
夜色深浓,府邸外骤然传来细碎的兵刃破空之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谢征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事情败露了。
魏严深夜登门,一身墨色锦袍,面容依旧温润儒雅,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半分温情,只剩冰冷的漠然。灯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漆黑一片,无半分情绪。
“阿征,你查到了?”魏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谢征猛地抬眼,目光赤红,死死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舅舅,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你……我爹娘的死,谢家的灭门之祸,都是你做的?”
没有辩解,没有推诿,魏严轻轻颔首,坦然承认。他缓步上前,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怅然:“当年之事,身不由己。淑妃一生温婉,清白无瑕,绝不能被世俗污名所累,死后更要留一世清名,受后人敬重。谢家之事,是隐患之一,我必须斩断。”
“所以你就牺牲我谢家满门?!”谢征心口剧痛,气血翻涌,几乎嘶吼出声,“数百条人命,我爹娘的一生清白,在你眼里,竟只是保全她人名声的垫脚石?!”
魏严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决绝,再无半分亲情:“事已至此,你知晓了全部秘密,便留不得了。我护了你十几年,也算仁至义尽。今日,只能对不起你了。”
在他心中,挚爱之人的身后清名,胜过一切亲情道义。为了守住这份执念,他可以辜负骨肉亲情,可以屠戮无辜,更可以对亲手养大的外甥痛下杀手。今夜,他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屋外埋伏的死士瞬间破门而入,刀光凛冽,杀气滔天。
一场单方面的屠戮骤然开启。谢征身边的护卫本就寥寥无几,且常年隐于暗处,不善正面厮杀。面对魏严精心培养、悍不畏死的死士,根本无力抗衡。
兵刃相撞的脆响、惨烈的哀嚎、鲜血溅落的轻响,接连不断地在府邸中响起。跟随谢征多年、陪他隐忍查案的属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有的人重伤反扑,以命相搏,只为给谢征争取一丝逃亡的机会;有的人拼死断后,被数刀贯穿,至死都死死护住后院的通路。
昔日相伴左右的亲信,一个个殒命当场,血染庭院。谢征目眦欲裂,手持长剑奋力厮杀,身上很快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浸透了衣衫,冰冷的刀刃一次次划破他的身躯,剧痛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痛楚。
他看着身边之人尽数惨死,看着熟悉的府邸沦为修罗场,看着亲舅舅立于人群之后,冷眼旁观这场屠杀,心中最后一丝亲情彻底泯灭,只剩彻骨的寒凉与绝望。
他知道,魏严心意已决,今日绝无活路。继续缠斗,只会白白葬送性命,连为家人翻案的机会都彻底失去。万般无奈之下,谢征只能强忍伤痛与悲愤,借着属下拼死杀出的破绽,纵身越出后院高墙,仓皇出逃。
身后,追杀的马蹄声、兵刃声、呵斥声层层紧随,从未断绝。
这一夜,风雪大作,天地苍茫。谢征孤身一人,身负重伤,不敢有片刻停歇,一路向北,亡命奔逃。昔日追随他的属下,尽数葬身追杀之中,无一人幸免。短短一夜之间,他从尚有依靠的世家遗孤,沦为众叛亲离、孤身无依的逃犯。
魏严为绝后患,下达死令,调动全部人手,沿路封锁关卡,搜山查路,誓要将他斩尽杀绝。各地驿站、城池关口,尽数张贴了他的画像,普天之下,再无他容身之地。
谢征不敢入城,不敢寻医,不敢与人接触,只能专挑荒山野岭、无人小径奔走。身上的伤口得不到医治,不断渗血、发炎溃烂,寒风灌入伤口,冻得血肉僵硬,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
连日奔逃,食不果腹、夜不能寐,饥饿、寒冷、伤痛、疲惫层层叠加,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机。
他靠着一股不甘赴死、执念昭雪的韧劲硬撑着,熬过一夜又一夜的风雪,闯过一重又一重的追杀,硬生生从层层围堵之中杀出一条生路,一路逃到了偏远僻静的临安镇。
此时的临安镇,早已被大雪封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荒芜萧瑟,人烟稀少。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冻彻天地。
连日的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身上的旧伤新痛交织,高烧反复不退,浑身滚烫,四肢却冰冷僵硬。衣衫单薄破旧,早已被风雪浸透,紧紧贴在溃烂的伤口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侵入五脏六腑。
他踉跄着走在积雪覆盖的荒路上,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风雪声、过往的厮杀声、亲人的惨叫声、魏严冰冷的话语层层交织,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身边再无一人,昔日属下尽数殒命,血海深仇未报,沉冤未雪,而他已是油尽灯枯。
最后一步,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重重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中。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轻轻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庞上、染血的衣衫上、干裂苍白的唇瓣上。雪花落地即融,混着他未干的鲜血,染红了身下一片白雪,凄艳又惨烈。
他费力地睁着眼眸,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满是不甘、悔恨与无尽悲凉。恨意未消,执念未灭,可身体早已彻底透支,再也无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