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留后

夜色浓稠如墨，长信王府后院假山嶙峋错落，嶙峋怪石层层叠叠，遮断漫天月色，形成一处与世隔绝的幽深阴影。

此处远离齐旻的卧房主院，听不见屋内细碎的喘息与珠帘轻响，唯有晚风穿过山石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平添几分阴冷诡谲。

方才端着温水踏入齐旻卧房、不动声色将迷情汤药溶入水中的侍女耘儿，此刻早已褪去了方才侍奉时的温顺怯懦，快步躬身走入假山阴影深处，垂首敛眉，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惊扰面前伫立的妇人。

阴影之中，兰嬷嬷一身深青色素面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无半点珠翠修饰，面容饱经岁月沉淀，眉眼沉稳肃穆，周身带着久经宫廷权谋沉淀的冷硬气场。

她双手负于身后，抬眸遥遥望向不远处烛火摇曳的卧房方向，浑浊却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面上无半分多余神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她是先太子妃最忠心的心腹，半生沉浮于深宫，亲眼见证皇室权势之争，亲眼看着昔日尊贵的东宫覆灭，满门凋零。

唯独留下齐旻这一根大胤皇室仅存的正统血脉，是覆灭东宫最后的念想，也是整个皇室残存的根。

自齐旻重伤被秘密送入长信王府休养那日起，她便主动请缨隐匿于此，不问世事纷争，不顾权柄滔天，唯一的使命，便是护住齐旻性命，保大胤皇室龙脉不绝。

耘儿屈膝上前半步，额头微微低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惶恐与不安，恭敬复命：“嬷嬷，事已成。奴婢方才已将融了汤药的温水送至大公子跟前，大公子彼时心魔初扰，心绪烦躁，未曾多疑，仰头便尽数饮下，没有留下半点疑心。”

话音落下，耘儿指尖微微发颤，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卧房方向，喉间滚动一下，声音越发微弱：“按照汤药起效的时辰，此刻药性早已彻底侵入大公子经脉，心魔被药力彻底催动，屋内那位俞浅浅姑娘……想来已经与大公子共处一室，在床榻之上颠鸾倒凤，木已成舟了。”

最后四个字落下，耘儿心头一阵发慌。她不过是王府底层侍女，自幼被兰嬷嬷救下，性命皆攥在对方手中，只能奉命行事。

可方才她隔着房门缝隙，隐约听见屋内女子惊恐的挣扎声，看见大公子随元淮失控偏执的模样，心底终究生出几分不忍。她清楚，屋内的俞浅浅本是无辜之人，却无端沦为这场筹谋的棋子，可她没有选择，只能遵从兰嬷嬷的命令，亲手将两人推入这场无法挽回的局。

兰嬷嬷闻言，缓缓收回望向卧房的目光，垂在身侧布满薄茧的手指轻轻蜷缩，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做得很好，没有露出破绽。”

她缓步转身，目光落在眼前惶恐不安的侍女身上，眸色沉沉，缓缓道出自己筹谋许久的全部心思，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假山阴影之中：“你不必心有不安，我并非存心害人，更不是恶意算计你家大公子。”

兰嬷嬷语气渐沉，眼底翻涌着深切的忧虑，半生宫廷风霜尽数浮现在眉眼之间：“这事还得多亏耘儿你，我也是没得法子，他必须留后。”

为了让齐旻留后这件事，兰嬷嬷在长信王府蛰伏数月，日日暗中观察，斟酌无数人选。

王府往来女眷众多，或是心性浮躁，或是心怀算计，或是背景繁杂，皆不适合成为皇长孙子嗣的生母。

唯有俞浅浅，性子温婉安静，无家世背景牵绊，心思纯粹干净，无任何权谋野心，不会妄图凭借子嗣攀附权势、干涉他们的决策，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恰逢今日齐旻坠入寒潭引得旧伤复发，心魔躁动难忍，心绪本就紊乱，戒备心降至最低，是下药最好的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下令让耘儿执行计划，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我知晓屋内姑娘无辜，也知晓此举卑鄙，有趁人之危之嫌，更知晓他清醒之后，定然会震怒滔天，定然会怪罪于我。”兰嬷嬷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可我别无选择。比起皇室断脉、东宫彻底绝后，这点算计与亏欠，我一人担下便好。只要能让他留下血脉，护住大胤最后一丝皇室根骨，所有骂名与责罚，我皆心甘情愿承受。”

她看得透彻，齐旻此生被困于心魔与血海深仇之中，冰冷孤僻，不近人情，永远不会主动接纳女子，更不会自愿留下子嗣。寻常温柔规劝、刻意撮合，对他而言毫无用处，唯有此番药性攻心，本能驱使，才能达成目的。

耘儿听着这番话，心底的不安消散大半，却依旧忍不住低声问道：“嬷嬷，若是日后他查清一切，知晓是您暗中下药布局，以他冷酷无情的性子，定然不会饶恕我们，届时我们该如何自处？”

听到这话，兰嬷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却无半分悔意：“我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从决定下药的那一刻起，我便没想过全身而退。他那人恩怨分明，性情冷厉，知晓真相后，定然会重罚于我，丢了性命也是意料之中。”

“但我从不后悔。”她抬眸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卧房房门，帘内晃动的玉珠光影隐约可见，“只要今夜之事尘埃落定，只要俞浅浅能顺利怀上他的子嗣，我的使命便完成了。哪怕我事后被他处死，哪怕我永世背负算计他的污名，也对得起先太子妃的托付，对得起大胤死去的承德太子。”

晚风愈发寒凉，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石，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假山之下一片寂静，暗处的筹谋冰冷无情，而一墙之隔的卧房之内，依旧是帘内煎熬、帘外心碎的万般拉扯。

谁也不曾知晓，这场牵动三人命运的心火迷局，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暗处一场精心策划、以情为棋、以身为饵的人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