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程风娶了我。
他以为我是那个从夜总会里被他救出来的可怜女孩,以为我是那个会在深夜里做噩梦哭着喊妈妈的柔弱女人,以为我是那个会在饭桌上给他夹菜、在他喝醉时给他擦脸、在他发脾气时装作害怕然后偷偷笑的小妻子。
他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算好的。
他对我动了真心。
这是我计划里唯一没有算到的事情。
程风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狠,但他对我是真的。
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他书房照片的背面:“听烟,吾爱”。
我都不知道他知道我的真名。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不是他先动了真心,我可能不会等到三年后才动手。
可能更早,也可能不会动手。
但这些都是后来想的,当时我只知道,他不死,我就永远是他身后的影子。
我动了手脚,在那场车祸,我算好了他会重伤,我会轻伤,他有概率死,而我死不了。
而像警方博取同情心的最好的工具,就是我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留着等时机成熟再扔掉的东西,我没想过要留住,我不适合做母亲,不适合有软肋。
尽管孕中激素还是会让我哭出来。
我在病床上醒来,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保住。
我哭得很伤心,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我想要警察的同情和怜悯,他们当然不会对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充满戒备。
是啊,哪有母亲会让自己的孩子去送死呢?
但这孩子还只是个胚胎,没有人权,除了让我孕反之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但我发现自己会想,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会怎么安慰我。
她会说没关系,你还年轻。
她会说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人没事就好。
她最懂这个道理,因为她就没了。
程风死了,我成了程氏集团的董事长。
底下人叫我柳总,或者太太。
阿坤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对,他怀疑我,但他没有证据。
别人不怀疑我,因为我是程风的遗孀,一个在葬礼上哭到站不稳的可怜女人。
那场葬礼我准备了很久,什么角度看起来最脆弱,什么节奏抽泣最让人心碎,我算过很多遍。
妈,你以前总说我命苦,怕我以后嫁不出去。
现在我嫁了,老公死了。
你以前总说我心太软,怕我被人欺负。
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了,是我欺负别人。
你以前总说你想看我穿婚纱,我穿上了,白色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河。
可你没亲眼看到,我把婚纱照烧给你了,能到你手上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凌晨,桌上放着程风的照片,他的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看谁。
是柳唱,还是柳听烟。
墙上的钟响了十二下,我把那张照片翻过去了。
吾爱。
那两个字还在。
我把抽屉打开,里面有一张褪色的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温和,是我记忆里更年轻的模样。
那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摸了摸照片上她的眉眼,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所有的气味。
香烟的味道,茶的味道,还有程风身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古龙水味道。
风吹过,什么都没有了。
我是柳唱,不是听烟,听烟死在十五岁的那个下午,和妈妈买的鸡蛋一样烂在了马路上。
柳唱不会死。
追狼烟番外篇·《柳听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