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听烟,妈妈取的名字。
烟波江上使人愁的那个烟,她没什么文化,在产房的登记表上想了很久,护士催她,她就写了这两个字。
后来她告诉我,生我的那天产房外没有一个人,我们母女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她这辈子让我心安的方式有很多,热饭、凉茶、蒲扇的风。
我们的出租屋很小,小到放不下一张像样的桌子,她在床板上铺一块花布就当饭桌。
鸡蛋西红柿汤是红色的,绿色的葱花浮在上面,她总是把鸡蛋都捞给我。
她是做皮肉生意养大的我,我从小就知道,我觉得她很辛苦,我爱她,她也爱我。
傍晚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我就出去,在巷口坐到天黑再回来。
有时候回来早了,门还没开,我就蹲在楼道里等。
邻居阿姨路过会看我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有。
蔑视、可怜、晦气?
我不看她。
夏天热,我们家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妈妈就给我扇扇子,自己困得扇子掉在地上,捡起来继续扇。
我把扇子抢过来给她扇,说妈我不热,她又抢过来说你睡你的。
冬天她把自己那床被子也盖在我身上,第二天打喷嚏,笑着说昨晚着凉了。
我那时候小,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穷一点没关系,她有我就够,我有她就够。
我以为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会持续到我出人头地,能够赡养她的那天。
十五岁,买菜回家的路上,一辆摩托车,十字路口,鸡蛋碎了一地。
警察来的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的时候我以为是妈妈出了什么事。
她之前胃疼过几次,我总怕她胃病又犯了。
教室走廊的光线很亮,亮到我睁不开眼睛。
班主任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只有一个词刺进耳朵里。
“车祸”。
我没有哭。
见到遗体的时候也没有哭。
她躺在那里,脸上的伤已经清理过了,但嘴角还有一块青紫。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冰的,不像她。
我妈的脸永远是热的,夏天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冬天也是温的,她总笑着和我说靠着妈妈我们听烟就不冷啦。
肇事者是谁?警察说不方便透露。
他们是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警车来的,三个人,为首的那个把一沓钱放在桌上,一万块。
他说对方家里有背景,你一个小孩闹下去没有好处,私了吧,拿着钱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那沓钱,看着他的脸,他大概四十多岁,眼睛不大,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眨。
我说好。
那时的我明白哭闹没用,除了妈妈没人会心疼我的眼泪。
哭没有用,我妈死在那个人手里,我必须要让他死在我手里。
我退学了。
老师们劝过我很多次,说读书改变命运,要给妈妈争气。
但是我妈妈是被人活活撞死的,我得先给她报仇才能去想争气的事。
谎报十八岁,改了名字,去了夜总会。柳唱是我自己取的,没有什么典故,我不想抛弃妈妈的姓,只改了名。
听烟,这个名字太软了,像烟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