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婚事,对慕笙歌来说,其实也算是门当户对了,老夫人居然直接就给推了?
知书听得暗暗心惊。
慕笙歌却是拘谨的垂下头去,小声道:“婚姻大事,本来就该由祖母做主,这事儿——祖母倒是不必知会孙女知道的。”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神色,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
然后,她重又挪开了视线,继续道:“你能这样识大体,那是你孝顺懂规矩,但这到底也是关乎你终身的大事,总要让你知道的。”
她说着一顿,片刻之后,又道:“你和陈家的那个小子,自幼就相识,那孩子的品貌虽然都不差,但你是我慕家的女儿,将来我为你选的婚事,必定是最好的,这一点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算是个隐晦的提示。
“是!”慕笙歌仍是谦卑的应了,“孙女知道祖母您疼我。”
“嗯!”老夫人淡淡的点头。
这些年来,慕笙歌一直木讷,话不多。
今天她会在这个时间主动找来,老夫人想着她就是为了陈夫人登门的事,所以干脆对她挑明了一切。
可是——
慕笙歌却也没有马上离开。
就这么沉闷的坐了会儿,老夫人才又飘过来一眼。
慕笙歌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神色有些不安和犹豫的说道:“祖母,其实不瞒您说,前些天我随大伯母去寒山寺进香,是有见过陈家公子陈恕之的。不过我与他几年未见也是生分了,只打了个招呼而已。”
“瓜田李下这些事,总是不体面。”老夫人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事儿也不怪你,你身边的丫头有哪几个知情的,多嘱咐她们一句。”
“是!”慕笙歌点头,想了想又正色道:“陈家和咱们是多年的交情了,会不会因为孙女儿的事坏了两家的关系?”
老夫人本来也没太把陈家看在眼里,这时候才抬起眼皮,朝慕笙歌递过去审视的一眼眸光。
慕笙歌并不心虚,只就神色如常道:“陈夫人登门求亲,毕竟是一番好意,这冤家总是宜解不宜结的……而且我见过陈家公子,虽说陈大人现在是惹上了点儿麻烦,但那陈公子看着却是气度不凡,不是池中物的……”
陈现文的案子现在已经尘埃落定,听说是他主动捐出了所有家产,愿意引咎辞官,回乡反省。再因为本身他在那件案子里也只是擦了个边,所以皇帝就没再追究。
这些在官场上打拼了半辈子的人,要说急流勇退,哪是那么容易的,而且陈现文如果真有这样的决心和气魄,早就想出这一招了,也不至于被软禁这么久,一直到前些天他的妻儿进京之后才突然有了这样的转机。
老夫人的心思慧敏,当即就有所领悟——
很有可能这是陈恕之的主意。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就有这样果决的信心和勇气,实在难得。
可是,她皱眉,“那柳氏的性子也是有些傲的,三丫头和四丫头都是庶出的,就算我允了,她也必定不答应,到时候反而会觉得是我下她的面子,只怕会适得其反的。”
“说得也是!”慕笙歌想了想,就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是孙女太过异想天开了。”
老夫人没吱声,那神情之间也看不出褒贬的意思来。
慕笙歌又陪她坐了会儿,随意的聊了点别的家常话,看着晚膳的时辰将近,便就起身告辞。
从红梅院出来,知书瞅了瞅,见着四下无人,就皱眉道:“小姐,看这个意思,陆姨娘怕是要失望了吧?”
其实陆姨娘母女怎样,知书并不关心,只是之前慕笙歌是信誓旦旦的答应了陆姨娘,会促成慕笙禹和陈家的好事的。
虽然老夫人那脾气是不容人左右的,她刚才没有当面争取是明智的选择,可是却相当于失信于陆姨娘了。
陆姨娘美梦落空,怎么可能不含恨?这不是因为夸下海口而平白给自己树敌了吗?
思烟想了想,也有些着急,可她却毕竟单纯一些,赶紧改了口风,安慰慕笙歌道:“老夫人的脾气陆姨娘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也怪不到咱们小姐头上的。”
如果是别的事就罢了,事关慕笙禹的前程命运,如果陆姨娘真的认定是慕笙歌从中作梗,那就不好说了。
这其中利害,知书是想得明白的,再看向慕笙歌时,眼神中就忍不住的露出几分忧虑。
慕笙歌是不忍让两个丫头操心的,于是便淡淡的露出一个笑容道:“方才在祖母跟前我的确是没尽力,可是到了最后,陆姨娘她却未必就不会感激我。”
她说这话时大有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两个丫头互相对望一眼,却都一头的雾水。
慕笙歌没了再继续说下去的兴致,主仆三个便沉默着往回走。
这边的红梅院里,慕笙歌走后,老夫人还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刘妈妈带人进来掌灯,顺带着问道:“老夫人,现在就吩咐摆膳吗?”
老夫人没应声,看着像是睡着了,刘妈妈却知道她没睡,于是就垂首站在旁边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长出一口气,坐起来道:“明天再叫柳氏过来一趟吧。”
“是!”刘妈妈暗暗惊讶,面上镇定自若的服侍她穿鞋下地。
第二天一早刘妈妈亲自去了趟陈家在京城的祖宅,陈夫人柳氏本来正为了头天老夫人的态度不痛快,但是现在陈现文丢了官,她也不敢拿乔,还是换了衣裳二度登门。
陆姨娘一早就探听到刘妈妈去请陈夫人的消息,心道慕笙歌果然有些手段,一面便是心情忐忑的等着,后来听说陈夫人是带了一份庚帖走的,心里更有点喜不自胜。
这边陈夫人回府,陈恕之早一步回来,听说她又去了慕家就一直在等她,见她回来,一个箭步迎上去,“母亲——”
陈夫人满脸疲惫,根本不想多说,直接把手里拿着的庚帖塞给他,然后转身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慕家老夫人临时改主意了,明天我拿你的八字去找人合一合,差不多……就抓紧把事给办了吧!”
陈恕之本来对这事就没把握,如果放在以前也还罢了,可陈现文如今丢了官,而他自己就只是个从六品的外放武官,实在是配不上慕家的门第。
他还算是个有骨气有抱负的人,倒不是指望着攀龙附凤,只是他从小就对慕笙歌有好感,再加上那天偶然遇见,骤然发现当初娇俏顽皮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那种感觉很神奇,突然之间,怦然心动。
“慕笙眠?”将手里庚帖匆忙打开,陈恕之心里的那块石头还不及落地,脸色已经忽的冷了下来,砰的将那帖子摔在桌子上,满面通红的怒道:“为什么会是慕笙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