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国的盛夏,是那种能把人晒化了的晴朗,但绿化带里自动喷灌的水雾又恰到好处地压在空气里,把柏油马路浇出彩虹碎屑。
街道两侧的法桐肥得流油,叶子油亮亮的,花坛里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开得嚣张,一路从政府大楼门口铺到商业区外沿。橱窗在日光底下反着光,广告牌上滚动着顶级抑制剂的无孔不入的广告——"还怕发情期?XX牌,让发情期心平如水。”实际上,有钱人不屑于看,没钱的看了也白看。
偶尔有西装革履的人从冷气十足的楼里出来,被热浪一扑,眉头一蹙,转身上了早就等在路边的加长轿车。
很难想象,同时在这个城市的边缘末端,也有近乎贫民窟一样的存在——在这种炎热的天气苟且活着。
这是个有钱到能把夏天过出季节层次感的地方。
顾淮序今天纯粹是闲的。
他刚从一场无聊透顶的商业酒会上脱身,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司机问他是回别墅还是去公司,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想了两秒,说:"路边那家兽人店停一下。"
不是早有预谋。
就是路过,看见橱窗里那团毛绒绒的东西翻了个身,露出粉嫩的肚皮,他忽然觉得——养只省心的小东西似乎也不错,毕竟常被朋友调侃家里毫无活人气息。
店面比想象中大。
玻璃展柜错落排开,暖黄的灯光下,不同品种的幼崽蜷在软垫上。有的在啃磨牙棒,有的追着逗猫棒满地滚,还有的把自己团成个球睡得昏天暗地。
店员是个年轻的Beta,见了他先是愣了一瞬——大概是被这人的气场镇住了,男人暗金色的眸子扫过来时,店员差点把手里的登记簿捏皱。
"先生,您想看看什么类型的?我们这边有猫科、犬科、还有——"
"我自己看。"
顾淮序打断他,步子不紧不慢地踱过一排排展柜。
太闹的不行。他没时间天天陪玩。
太娇气的不行。他耐心有限。
太黏人的也不行。
他一路看过去,眉头微蹙,挑剔得像在审一份漏洞百出的并购方案。有几只品相不错的小豹猫冲他龇牙,他直接略过;那只布偶猫倒是漂亮,但一直在叫,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然后他停住了。
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格,有一只兔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睡得四脚朝天的兔子。
小小的,大概就他巴掌那么大。绒毛白得发亮,还没完全长齐,露出底下粉粉的皮肤。两只垂耳软塌塌地摊在两侧,耳廓外部是浅浅的灰,内里粉嫩得像刚剥开的蜜桃。
更离谱的是,这小东西睡着睡着,后腿还在空气里蹬了两下。
——大概是在做梦。
顾淮序看了它三秒。
男人面上自然是毫无表情的,暗金色的眸子盯着那只肥糯的兔子
是的,糯,而且睡得蠢极了
然后他弯下腰,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没醒。
四脚朝天的兔子翻了个身,把肚皮更坦荡地晾出来,四只爪爪蜷成小拳头的形状,嘴边的须须还在微微颤。
店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先生好眼光,这是店里最安静的崽,平时吃饱了就睡,特别好打理。"
顾淮序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最安静的?"
店员点头如捣蒜。≡ω≡,偏头撇了一眼那只兔子,内心万马奔腾,恨不得男人立马签约,把这只混世兔子带走。
顾淮序没再多问。他掏出卡,刷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拎着那只巴掌大兔子的外带箱走出店门的时候,晚风灌进领口,箱子里的小兔子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往软垫里拱了拱。
顾淮序低头看了一眼。
安静?
行吧。省心就好。
他上了车,把外带箱放在膝头,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箱壁。里面的小东西耳朵抖了抖,蜷得更紧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顾先生,回家?"
"嗯。"
车子驶入夜色。
顾淮序靠进座椅,闭了闭眼。今天那场酒会上,有只老狐狸明里暗里想给他下套,被他三言两语堵了回去,但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确实耗神。
现在好了。
有个只知道睡的小家伙在家等着。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成了四脚朝天,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跟谁抢胡萝卜。
顾淮序忽然有点想笑。
省心?
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能省心到哪儿去。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顾淮序拎着箱子进了门。偌大的客厅灯火通明,管家迎上来,视线落在那只外带箱上,愣了一秒。
"先生,这是——"
"买的。"顾淮序把箱子搁在茶几上,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给它弄个窝,最软的那种垫子,别太吵。"
管家应声去了。
顾淮序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箱子里还在呼呼大睡的那一团毛绒绒。
灰粉的耳朵,白得发光的绒毛,睡梦里还在蹬腿的小爪子。
真行。
比他还能睡。
他伸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兔子软乎乎的耳尖。小东西被扰了清梦,耳朵不耐烦地扇了一下,把他的手拍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顾淮序被气笑了。
"行。"他把手收回来,嘴角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最好是真的省心。"
灯光落下来,给那只四脚朝天的小兔子镀了层暖融融的边。
管家抱着软垫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先生正盯着那只巴掌大的兔子,眼底带着点罕见的、称得上温和的耐心。
管家把垫子铺好,退到一旁,没出声。
而顾淮序——这个在商场上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这个学术圈里年纪轻轻就捧回三座国际奖项的天才——此时此刻,正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那只兔子。
它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睡神?
怎么能在被人拎了一路、换了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后,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小兔子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顾淮序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算了。
明天再说。
他起身,往楼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外带箱的盖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那只睡得昏天暗地的小东西毫无反应。
顾淮序轻嗤了一声,把盖子重新合上。
"晚安。"他说。语气冷淡,尾音却莫名带了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笑意。
他上楼了。
客厅的灯调暗了。
小兔子在梦里蹬了蹬腿,胡须颤了颤——大概是梦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而顾淮序不知道的是。
这只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四脚朝天、连翻身都懒的垂耳兔,是这家店里出了名的——
店员的原话是:"闹腾起来能把展柜顶掀了。"
当然,这话他没听见。
他只知道,他买了一只最"省心"的兔子。
很好。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