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萌,幼宁的寝室。
单人宿舍,不大,却被她布置得过分温暖。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苦杏味,那是她每天睡前要喝的药剂,盛在一只白瓷杯里,搁在床头小几上。
幼宁蜷在沙发一角,浅栗色的长发散在米白色的针织毯上。
她没穿制服,只套了件宽松的奶油色毛衣,袖口卷了三圈,露出一截细伶伶的手腕。
腕上系着串红绳,绳结里编着一颗小小的恒温石,用疗愈魔法凝成,是欧趴亲手给她系的。
此刻那石头贴着她的皮肤,本该是暖的,她却只觉得冷。
对面沙发上坐着她的父亲和母亲。
坎贝尔先生一身铁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蓝宝石袖扣在魔法石灯的光线下冷幽幽地反光。
坎贝尔夫人穿着得体的香奈儿套装,珍珠项链贴着保养得宜的颈项,眼眶已经红了,手里攥着帕子,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眼泪。
幼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红绳。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坎贝尔夫人率先开口,声音亲昵得发腻:“这不是好久没有看到我们的宝贝女儿了,想你了嘛。
我知道因为家族生意,我和你爸爸总疏忽你和你哥哥,你们两个呢,也特别懂事……”
坎贝尔先生抬了抬手,截断了妻子的话。
他盯着幼宁,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的手腕,在那截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听说,我们的宝贝女儿交了男朋友了?怎么一直没有和爸爸妈妈提呢?”
幼宁的指尖顿了一下。
“我……这不是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麻烦爸爸妈妈了嘛。”
“诶呦,说什么呢,”坎贝尔夫人连忙接话,倾身去拉女儿的手,“你是我们的女儿,怎么还能用麻烦呢?”
坎贝尔先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截红绳。
“不就是想谈个男朋友嘛,你现在正是谈恋爱的好时候,只是……玩玩也就算了,千万别把真感情放进去。”
幼宁猛地抬起头,杏眼睁得圆圆的。
“爸爸?!感情的事……怎么是玩玩呢?”
“坎贝尔家族的所有荣耀,所有光环,都会集中在你和你哥哥身上,但是,身为坎贝尔家族的人,除了享受除了享受荣耀之外,必须有所付出跟牺牲,这是每一个坎贝尔家族成员应尽的义务。”
“可是爸爸,继承者是哥哥,我……”
“你又如何?”坎贝尔先生打断她,“你和哥哥都是我们坎贝尔家的孩子,都一样重要。
还是说,你觉得身为幼女,就可以躲在哥哥身后,永远不用承担?”
幼宁攥紧了毯子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她感到心口那团常年淤堵的东西开始躁动。
逆流的驶卷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肋骨发麻,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隔着毛衣抵住膻中穴的位置,试图把那团乱流压回去。
“可是我谈恋爱并没有影响课业,”她声音发颤,“我现在魔药学也很好,老师总夸我是天才……我会更积极努力,不会让坎贝尔家族丢脸的,爸爸,求你了,别拆散我们,好不好?”
“够了。”
坎贝尔先生抬起手。
“身为坎贝尔家族的人,结婚对象,不但要家世背景相当,而且必须有利于家族。”
幼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说什么?”
“我们是为你好,所以要提醒你。”坎贝尔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腕间的红绳上,“坎贝尔家族的人,不可能在外面随随便便找人结婚的。所以我要你和那个男同学,分手。”
“不。”
幼宁脱口而出。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选择爱情的权利,你不能剥夺,我不会分手的。”
坎贝尔先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
“既然你说的那么坚决,我也必须拿出我的魄力了。
听说那个男同学叫欧思麦趴,虽然出身在顶级疗愈世家欧思家族,但是身体不好,患有驶卷使耗竭症,随时都会丧命。
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人,怎么保护你?还是说,你打算给他送终?”
“爸爸!”
幼宁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她扶住沙发扶手,指节死死扣进软垫里。
心口那团逆流的驶卷使彻底疯了。它们不再只是淤堵,而是疯狂地倒灌、逆流,她呛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坎贝尔夫人“噌”地站起来:“哎呦,先生!糯糯身体不好,你别这么吓她!”
她扑过去想搂住女儿,却被幼宁轻轻挡开了。
幼宁弯着腰,一只手死死压着胸口,另一只手捂着嘴,她咳了两声,掌心一片干净,她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只有眼尾红得吓人,鼻尖也红了。
“糯糯……”坎贝尔夫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不是你爸爸严苛,而是那个欧思麦趴,他真的不适合你。
家族正在物色更好的,绝对和你门当户对,将来对你的身体、对家族的事业,都是助力。
你就听爸爸妈妈这一次,好不好?”
“这是我的人生,我的生命已经倒数计时了,你们为什么……连最后一点选择谁陪着我的权利,都要抢走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很少这样大声说话,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霍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刚要开口,霍夫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比刚才更凄厉:
“糯糯!我们也没办法嘛!你爸爸之前在境外的能源投资全都泡汤了,他为了周转资金,到处奔波,还生了一场大病!
怕你和你哥哥担心,一直没有说……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如果不想办法解决的话,事业和投资就全都没了!
你愿意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和你爸爸,还有整个家族,就这样垮了吗?你就当……就当救救爸爸妈妈,好不好?”
幼宁僵在原地。
她看着母亲精心修饰过的脸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看着父亲铁灰色的西装上别着的家徽胸针。
原来如此。
“而且……我们已经和你哥哥谈过了,许久之前我们就去萌学园找了你哥哥,跟他说了这件事情。
他的联姻对象已经物色好了,就是小芙蝶。
小芙蝶的爸爸已经同意帮助我们家族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告诉艾瑞克,就知道了你谈恋爱的消息。”
“小芙蝶?可是哥哥不喜欢她呀。”
“你们三个也是从小玩在一起,爱情是可以培养的嘛。”坎贝尔夫人伸手去摸女儿的脸,“糯糯,听话,好不好?分手吧。爸爸妈妈不会害你的,那个欧思麦趴,他真的……”
幼宁没有躲。
她看着母亲,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欧趴给她系红绳时,指尖擦过她腕骨的温度;想起他说“糯糯,我会找到治好你的办法”时,眼中的坚定;想起他每次吻她额头前,小心翼翼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眼前这两张写着“家族”“利益”“牺牲”的脸,一寸一寸地覆盖。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她转过身,走回沙发,重新蜷进那个角落。她把米白色的针织毯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泛红的鼻尖。
霍先生和霍夫人对视一眼,似乎满意于女儿的“懂事”。
霍先生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给你五天时间,把东西收拾干净。五天后,我来接你转学去萌学园,东萌不适合你了。”
门在身后合拢。
幼宁在毯子下面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张开嘴,一口暗红的血终于呕了出来,血里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她淤堵的驶卷使结晶,此刻正随着她的崩溃,一颗一颗地碎裂、黯淡。
她颤抖着抬起手腕,看着那串红绳。
恒温石还在发着微光,那是欧趴的温度,是她体内唯一不逆流的、顺行的、向着他的方向。
“欧趴……”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