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客厅里又摆上了那部内线电话。
张泽禹是第二个拿起电话的人。第一个是张极——他已经拨给了朱志鑫,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三句话:"下午有空吗?""去露台吧。""嗯。"
朱志鑫说"好"的时候,张极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张泽禹看着张极挂掉电话后那副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了。他低头看着通讯录上的名字,手指滑过一排排熟悉的名字,最后停在了"左航"两个字上。
他按下拨出键。
响了五声。
"喂。"
"下午……"张泽禹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干,"你有安排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要不要——"
"不去。"左航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泽禹愣住了:"……为什么?"
"不想去。"
"你昨天也没去。"
"昨天也不想去。"
张泽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盯着地板上的纹路,脑子里闪过昨天左航一个人做了一桌子海鲜的样子——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侧脸,那个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你就打算一直一个人?"他问。
"嗯。"
电话两端安静了三秒。
"……随便你。"张泽禹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名单上滑了一遍又一遍。
张极——刚约了朱志鑫。
朱志鑫——已经被约了。
苏新皓——跟张峻豪一组。
邓佳鑫——跟穆祉丞。
陈天润——跟黄朔。
姚昱辰——跟童禹坤。
左航——不约。
剩下的人只有张子墨。
张泽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跟张子墨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在练习生时期,张子墨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张泽禹甚至不确定张子墨会不会接他的电话。
但他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很久。
"……喂?"张子墨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午有空吗?"
"……有。"
"出来走走?院子或者海滩。"
那边沉默了更久。张子墨大概没想到张泽禹会打电话给他。张泽禹能听到听筒里细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
"……好。"
张泽禹松了一口气。他挂掉电话,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适合出门。
十二通电话打完,六对配对成型。
张极和朱志鑫去了露台。苏新皓和张峻豪去了院子角落的秋千椅——那里有两把椅子面对面,适合两个人坐着晒太阳。邓佳鑫和穆祉丞去了海滩,穆祉丞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邓佳鑫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两声。陈天润和黄朔去了篮球场——黄朔带了球,陈天润带了水。姚昱辰和童禹坤去了海边栈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步伐始终同步。张泽禹和张子墨去了后院——那里有一棵大树和两把旧藤椅。
左航站在门口,看着所有人陆续离开。
"又走了。"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关上门,回了厨房。
这一次,左航没有去海边抓鱼。
他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菱形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茶几腿上,再移到沙发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去储物间翻出了一把扫帚和一桶清洁剂。
他开始打扫小屋。
不是那种敷衍的扫一扫,而是认真地、彻底地清理每一个角落。他先扫了客厅,把沙发底下积了灰的空瓶子和水杯都掏出来洗干净。然后拖了地,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他擦了窗户——从一楼到二楼,每一扇都擦得透亮。他甚至爬上梯子把天花板的角落里积的蜘蛛网扫掉了。
打扫到二楼的时候,他经过了每一间双人房。
张极和张泽禹那两间房他只是扫了门口的地,没进去。朱志鑫和苏新皓的房间门开着,他进去把垃圾桶倒了,床铺理了理。邓佳鑫和陈天润的房间被子乱糟糟地堆在一起,他走过去把被子叠好——叠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不是邓佳鑫的,也不是陈天润的。他想了想,把头发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穆祉丞和黄朔的房间最乱——衣服扔在地上,游戏卡带散在桌上,零食包装袋堆在床头。左航叹了口气,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丢进洗衣篮,零食袋子收走,游戏卡带码整齐。他拿起一件黄朔的T恤闻了闻——还好,不臭。
姚昱辰和张子墨的房间最干净。床铺平整,洗漱用品摆成一条直线,连拖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左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把垃圾桶倒了,仅此而已。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左航出了一身汗。他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然后去了厨房。
今天他不打算做大餐。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剩下的海鲜还有一些,但他不想动那些。他拿了两个土豆、一根胡萝卜、半颗白菜、一把面条。
土豆胡萝卜炖汤,白菜清炒,面条煮好拌一点酱油和香油。简简单单的一顿。
他一边切土豆一边哼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不用社交,不用猜谁在想什么,不用应付谁的试探。扫地、做饭、晒太阳。一个人待着,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张泽禹打电话给他时说的话——"你就打算一直一个人?"
左航把切好的土豆丢进锅里,加水,点火。
"一直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
下午五点,左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吃。
土豆胡萝卜汤在旁边的小锅里还冒着热气。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拂过他的发梢。
他低头吃面,听到远处传来笑声——是海滩方向,穆祉丞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又听到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篮球场那边,黄朔大概又在教陈天润三步上篮。露台方向隐约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张极和朱志鑫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保温杯的距离。
左航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把碗放在台阶上。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紫色。云层被夕阳染成了金粉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海风。
"清净。"他说。
六点过后,人陆续回来了。
最先回来的是张泽禹和张子墨。两个人从后院的方向走来,张泽禹走在前面,张子墨跟在后面。张泽禹的脸色比出门时缓和了不少,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张子墨低着头,耳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们推开后门的时候,左航正坐在台阶上喝汤。
张泽禹看到左航,脚步顿了一下。
左航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张子墨身上——张子墨的袖口沾了一点泥,应该是坐在树下的时候蹭到的。
"玩得开心吗?"左航问。
张子墨抬起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左航会问他。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张泽禹站在旁边,看着左航和张子墨之间的互动。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左航对张子墨说话的语气,比对其他人都要柔和一点。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对待小动物一样的轻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你吃了吗?"张泽禹问左航。
"吃了。面条。"
"就吃面条?"
"够了。"
张泽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屋。张子墨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对左航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也跟了进去。
左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六点半,所有人到齐。
客厅里热闹得像菜市场。穆祉丞在跟黄朔比划今天在海滩上捡到的贝壳有多大,手舞足蹈的。黄朔坐在沙发上笑着看他表演,时不时点头附和。邓佳鑫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水,目光在穆祉丞和黄朔之间来回移动——他注意到黄朔看穆祉丞的眼神跟看他的不一样。
陈天润坐在单人椅上,膝盖上放着那颗篮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目光落在远处的黄朔身上。黄朔今天跟他打了一下午球,教了他三步上篮,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步了"。但此刻黄朔的注意力全在穆祉丞身上。
苏新皓和张峻豪坐在餐桌旁。张峻豪在跟他说今天下午在秋千椅上看到的事——"朱志鑫和张极坐在露台上,张极一直在笑,朱志鑫虽然没怎么笑,但你看他的侧脸就知道他在听。"苏新皓低头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旋转,一圈一圈的,不断裂。他的动作很稳,但削完之后,他把苹果递给了张峻豪,而不是自己吃。
张极和朱志鑫坐在露台门口的地上。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张极在说今天下午看到的日落,朱志鑫安静地听着。张极说"那个颜色特别好看,像你上次穿的那件卫衣",朱志鑫的耳尖动了一下,没接话。
姚昱辰和童禹坤坐在客厅另一端。姚昱辰在给童禹坤倒水——他注意到童禹坤今天走了很远的路,嘴唇有点干。童禹坤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远处——张泽禹正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张子墨坐在角落的地毯上,抱着膝盖。他今天下午跟张泽禹在后院坐了两个小时。张泽禹没有逼他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转飞镖。张子墨一开始紧张得发抖,后来慢慢放松了。张泽禹偶尔会说一句话——"你坐太靠边了,掉下去我不管",或者"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狗"。张子墨没有想到张泽禹会是这样的人——不是他以为的暴躁,而是一种笨拙的温柔。
而现在,张泽禹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厨房门口——左航正靠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汤,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张泽禹移开了目光。
左航喝了一口汤,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九点,第三条匿名短信。
这一次,有人换了新的目标,有人收回了心意,有人终于发出了憋了两天的话。
张极发出短信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他本来想发给左航——但上次那条"你笑的时候比吵架的时候好看"发出去之后,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左航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删掉了打好的字,重新输入:
"你今天在露台上笑的时候,比昨天吃海鲜的时候更放松。我希望你一直是那个样子。"
发给了朱志鑫。
朱志鑫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阳台上吹风。他低头看屏幕,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今天下午张极跟他说的话——"那个颜色特别好看,像你上次穿的那件卫衣"。他当时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
而现在这条短信,比那句话更直白。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抬头看向远处的海平面。
张泽禹收到两条短信。
第一条是:"你今天跟张子墨在后院坐了两个小时?他回来耳尖是红的。"
张泽禹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这个。
第二条是:"你转飞镖的时候,张子墨坐在旁边看着你。你没有发现,但你每隔几分钟就会往他那边看一眼。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张泽禹的手指僵住了。
他确实往张子墨那边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是余光扫到的。但他不知道有人比他观察得更仔细。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了床上。
张子墨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洗澡。水声哗啦啦的,手机在洗手台上亮了一下。他洗完澡出来看到屏幕——
"你今天在后院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没有发抖。我注意到了。我很高兴。"
张子墨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他认出了这个人的语气——是张泽禹。不是因为署名,而是因为那句话本身。
"你今天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没有发抖。"
只有张泽禹会注意到这种事。只有张泽禹会用这种方式说出来——不是安慰,不是夸奖,只是一个陈述。像一个事实。
张子墨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苏新皓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看书。第127页。还是那本书。
"你今天把削好的苹果给了张峻豪。你明明自己想吃。"
苏新皓合上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一丝污渍。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秋千椅上,张峻豪跟他说了好多话——关于朱志鑫和张极的,关于露台的,关于他看到的每一件事。苏新皓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张峻豪的观察力比他以为的要敏锐得多。
他回复了一条:"你也想吃吗?明天给你削。"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回复匿名短信。但这一次,他忍不住。
张峻豪收到回复的时候正在戴耳机。他低头看屏幕,嘴角翘了起来。
"你也想吃吗?明天给你削。"
他保存了这条短信。
邓佳鑫收到短信的时候已经钻进被窝了。
"你今天看黄朔的时候,他正在看穆祉丞。你很难过,对吗?"
邓佳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人说得对。他今天下午看到黄朔看穆祉丞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发亮的、毫不掩饰的喜欢——他从未在黄朔眼里看到过自己。
他以为自己和陈天润是互相喜欢的。但今天下午陈天润跟黄朔去打球的时候,他坐在海滩上,突然不确定了。
陈天润收到的短信是:"你今天打球的时候,黄朔拍了你的肩膀。你笑了。但你的目光在找别的人。你找到他了吗?"
陈天润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他今天确实在找——不是黄朔,不是邓佳鑫,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今天下午跟张泽禹去了后院,回来的时候耳尖红红的。
那个人是张子墨。
陈天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张子墨。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那条短信——"你切水果的时候手指离刀刃太近了"。那个人连续两天发给他同一条关心。而今天下午,那个人跟张子墨在一起。
那个人到底是谁?
穆祉丞收到短信的时候正趴在床上打游戏。
"你今天看黄朔的时候,他正在看左航。你很难过,对吗?"
穆祉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退出游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今天确实看了黄朔。不止一次。他发现黄朔在看左航——看左航做饭,看左航打扫卫生,看左航坐在台阶上喝汤。黄朔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穆祉丞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欣赏。
而他自己的短信,发给了左航。
"你今天又是一个人。但你好像比昨天更开心了。我有点羡慕你。"
左航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洗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出来看——
"你今天又是一个人。但你好像比昨天更开心了。我有点羡慕你。"
左航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洗碗。水流冲过碗碟,泡沫在指尖破裂。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羡慕就自己待一天试试。"他对着水龙头说。
九点半,小屋安静了下来。
十三条不同的思绪在黑暗里蔓延。有人辗转反侧,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
而左航——左航已经睡着了。
他侧卧在单人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垂在床边,呼吸均匀而绵长。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不需要匿名短信。不需要约会和试探。不需要猜谁在想什么。
他只需要一间单人房、一把扫帚、一锅热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