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 电话与海风

下午一点，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白板上写着约会日的规则，下面多了一行节目组刚贴上去的新通知："邀请方式：每人有一次通话机会，拨打你想约会的人的电话。对方可以选择接听或拒绝。接通后，口头发出邀请。"

十三个人分散坐在客厅各处，每个人手里握着节目组发的那部只能打内线的手机。

没有人先动。

张极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通讯录——十三个人的名字排列整齐。他的拇指悬在张泽禹的名字上方，停了三秒，然后滑下去，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他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

"喂？"对方接了。

张极深吸一口气："……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海滩那边走走？就我们俩。"

那边沉默了两秒。

"行啊。"

张极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张泽禹的方向——张泽禹正低头按着手机，眉头微皱，像是在纠结什么。

张极没说话，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了一下。

张泽禹最终拨给了朱志鑫。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有事？"朱志鑫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湖面。

"下午……"张泽禹顿了一下，"你有安排了吗？"

"苏新皓邀请我了。"

张泽禹的手指收紧了。他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喉结动了一下："哦。那算了。"

"不过——"朱志鑫的声音顿了顿，"还没正式答应他。如果你也有想法的话。"

张泽禹没说话。

"你想去哪儿？"

"露台。或者院子里。"

"好。"

张泽禹挂了电话，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给朱志鑫。他只知道——当张极说要去约别人的时候，他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烦躁需要一个出口。

而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朱志鑫。

苏新皓拨电话的时候，朱志鑫已经挂断了张泽禹的来电。他看着屏幕上"苏新皓"三个字跳动，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

"我想邀请你。"苏新皓开门见山。

"张泽禹也邀请我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你选他？"

朱志鑫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你翻规则手册的时候眉头皱了三次"。他也想起苏新皓帮他摆牙刷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的挪到另一边。

"我选你。"朱志鑫说。

苏新皓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他没戴眼镜，这只是个习惯性动作。

"好。"他说。

邓佳鑫和陈天润几乎是同时拨出了对方的号码。

两个人的电话同时响起。

邓佳鑫看着屏幕上"陈天润"三个字跳动，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陈天润看着屏幕上"邓佳鑫"三个字，也停住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按下了接听。

"……你先说。"邓佳鑫小声说。

"我想邀请你。"陈天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得像一阵风。

邓佳鑫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攥着手机，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也是。"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一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穆祉丞拨给黄朔的时候，黄朔已经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是姚昱辰打来的。

"黄朔，"姚昱辰的声音温和，"下午要不要一起去院子里打球？"

黄朔看了一眼正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穆祉丞"。他想了想，对姚昱辰说："等一下。"

然后他切到了穆祉丞的电话。

"干嘛？"

"走呗，约会去。"穆祉丞的声音活力十足。

黄朔沉默了两秒。他看了看手里的球——姚昱辰邀请他去打球，穆祉丞邀请他约会。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邀请，指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穆祉丞，"黄朔说，"你刚才说的'约会'，是认真的？"

"不然呢？"

黄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切回姚昱辰的电话："昱辰，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安排了。"

然后他挂断，对穆祉丞说："走。去哪儿？"

穆祉丞在那边笑出了声："随便。反正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黄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姚昱辰被黄朔拒绝之后，没有犹豫太久。他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张子墨。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张子墨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下午有安排吗？"

"没……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院子里走走？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也行。"

张子墨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声大得他觉得自己都能听见。

"好。"他小声说。

张峻豪拨给童禹坤的时候，童禹坤的手机就在他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张峻豪"。

他接了。

"露台。"张峻豪只说了两个字。

童禹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平线。他想起昨天晚上——张峻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站在窗边，余光能看到张峻豪的脸。他想过如果张峻豪开口跟他说话，他该怎么回。

现在张峻豪开口了。

"好。"童禹坤说。

十二通电话打完，六对配对成型：

张极邀请了别人（不是张泽禹），张泽禹邀请朱志鑫成功，朱志鑫选了苏新皓，邓佳鑫和陈天润互邀，穆祉丞邀请黄朔成功，黄朔拒绝了姚昱辰，姚昱辰邀请张子墨成功，张峻豪邀请童禹坤成功。

左航坐在单人沙发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那部手机。

他看着其他人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向门口，像一群归巢的鸟。

张极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张泽禹跟在他后面，脸色不太好——他刚才听到张极打电话的内容了。不是打给他的。

苏新皓和朱志鑫并肩走出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步伐出奇地一致。

邓佳鑫和陈天润走在一起，邓佳鑫的肩膀偶尔碰到陈天润的胳膊，每一次都像触电一样弹开。

穆祉丞勾着黄朔的脖子往外走，黄朔笑着任他拽着。姚昱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目光在黄朔背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张子墨。

张子墨低着头，跟在姚昱辰半步后面。姚昱辰放慢了脚步等他，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张峻豪和童禹坤最后出门。张峻豪推开门，侧身让童禹坤先走。童禹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擦了一下张峻豪的手臂。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左航一个人。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终于清净了。"

左航换了件旧T恤和一条耐磨的长裤，套上拖鞋，拎了个塑料桶和一个小网兜就出门了。

他没有直接去菜市场，而是先去了海边。

下午两点的海滩没什么人，阳光白花花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左航脱了拖鞋，卷起裤腿，踩进浅滩里。水凉得舒服。

他蹲下来，盯着水下的石头缝。潮池里有小螃蟹、有小鱼苗、偶尔还能看到海参缩在角落里。左航眼疾手快，网兜一抄，一只巴掌大的石斑鱼就被捞了上来，在桶里扑腾。

他又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捡了几个海蛎子和几只花蛤。海蛎子是附着在礁石上的，要用小刀撬下来，左航的手法很熟练——刀尖贴着礁石缝隙一挑，肥厚的蚝肉就下来了，汁水溅在手背上，咸咸的。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桶里已经有了石斑鱼、几条小黄鱼、一堆海蛎子和花蛤，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左航拎着桶上了岸，穿上拖鞋，沿着海岸线往附近的渔村走。

渔村里的菜市场不大，但海鲜新鲜得要命。左航挑了两只大龙虾、一斤基围虾、一条鲈鱼，又顺手买了一堆配菜——姜、蒜、葱、香菜、青椒、洋葱、豆腐。

卖鱼的阿姨认识他，笑着问："又来买菜啊？今天多少人吃？"

"就我自己。"左航说。

阿姨愣了一下："那买这么多？"

"多做点，等他们回来吃。"

阿姨笑了："你这孩子，真贴心。"

左航付了钱，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阳光晒在后颈上，有点烫，但他心情不错。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感觉很好——不用社交，不用猜测谁在想什么，不用应付谁的试探。

他喜欢这种安静。

回到小屋已经是下午四点。

左航把海鲜倒进水池里养着，然后开始处理食材。他先把鲈鱼杀了洗净，划了几刀，塞进姜丝和葱段，淋上料酒腌着。石斑鱼留着做汤。龙虾对半切开，蒜蓉粉丝铺底。基围虾洗净去虾线。花蛤和海蛎子用盐水泡着吐沙。

他一边干活一边哼歌，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

切姜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左航切菜的速度很快，姜片薄得透光，蒜末细碎均匀。这是练出来的——在练习生宿舍的时候，他经常趁着别人午睡的时候一个人在厨房练刀工，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切菜这件事能让他静下来。

五点半的时候，第一批菜开始下锅。

蒜蓉粉丝蒸龙虾最先出锅，蒜香浓郁，龙虾肉雪白鲜嫩。基围虾白灼，蘸料是左航自己调的——生抽、醋、姜末、一点点辣椒油。石斑鱼豆腐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裹着嫩滑的鱼片和豆腐块，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又从客厅飘到楼上。

左航把花蛤和海蛎子炒了，加了青椒和洋葱提味。又凉拌了一个黄瓜，拍了两根火腿肠煎了煎。

六点整，长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蒜蓉粉丝蒸龙虾、白灼基围虾、石斑鱼豆腐汤、红烧鲈鱼、葱姜炒花蛤、海蛎子煎蛋、凉拌黄瓜、煎火腿肠、一大锅米饭。

左航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主位上。

他环顾四周——长桌两旁摆了十二个座位，每个座位面前都放着一副碗筷。他一个人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

"应该快回来了。"

六点十五分，第一批人回来了。

是张极。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脚步比出门时慢了不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约会怎么样。

他推开小屋的门，海蛎子煎蛋的香味扑面而来。

"……什么味道？"

左航从餐桌旁抬起头："你回来了。洗手吃饭。"

张极愣在原地。他看着长桌上那一大桌海鲜，又看了看左航——左航穿着围裙，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

"你……做了这么多？"

"嗯。去海边抓了点鱼，又买了些。"左航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砂锅端过来，"石斑鱼汤，你尝尝。"

张极站在门口，没动。

他脑子里闪过下午打电话时那个人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好啊"的样子。他想起两个小时的海滩散步，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个回应都恰到好处。他以为自己会心动。

但现在站在这里，闻着左航做的饭菜香，看着左航额头上的汗珠，他突然觉得——下午那两个小时，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要。

"发什么呆？"左航把汤碗塞到他手里，"趁热喝。"

张极低头看着手里的汤碗，热气熏在他的睫毛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左航，张了张嘴——

"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你也太夸张了吧，做这么多。"

左航耸了耸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六点半，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苏新皓和朱志鑫一起进门，两个人身上带着露台上的风的味道。他们看到满桌子的菜，同时停住了脚步。

"左航做的？"苏新皓问。

"不然呢？"左航把最后一道凉拌黄瓜摆上桌，"你俩坐那边。碗筷都摆好了。"

朱志鑫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他注意到——他的座位面前多了一双筷子，是干净的，摆的角度跟其他人的不一样。他看了一眼左航，左航正在给张极盛汤，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邓佳鑫和陈天润手牵着手走进来的——不是刻意牵的，是邓佳鑫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手，陈天润没有松开。两个人看到满桌海鲜的时候，邓佳4鑫的眼睛亮了。

"左航哥哥！你好厉害！"他松开陈天润的手，跑到桌前，"这个龙虾是你做的？"

"嗯，尝尝。"左航把最大的那只龙虾钳子夹到了邓佳鑫碗里。

陈天润站在原地，看着邓佳鑫碗里的龙虾钳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碗。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什么都没说。

穆祉丞和黄朔是打闹着进来的。穆祉丞看到海鲜宴，尖叫了一声："左航你开餐厅算了！"然后扑到桌前开始疯狂拍照发朋友圈——虽然没网，但他还是拍了。

黄朔跟在他后面进来，目光先落在了左航身上。左航正弯腰从烤箱里端出最后一道菜，侧脸被热气笼罩着，看不清表情。黄朔站了两秒，然后走到穆祉丞旁边坐下。

姚昱辰和张子墨最后回来。张子墨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踩脏地板一样。他看到满桌的菜，第一反应是看向姚昱辰——姚昱辰已经自然地走到厨房帮左航端盘子了。

张子墨站在门口，攥着衣角。他今天下午跟姚昱辰在院子里走了两个小时，姚昱辰给他讲了好多事——小时候的事、家里的事、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颜色。张子墨几乎没怎么说话，但姚昱辰好像不在乎，他只是不停地讲，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给张子墨看。

而现在，姚昱辰在帮左航端盘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张子墨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

左航注意到了他。他从烤箱里拿出最后一道烤生蚝，走到张子墨面前，把最大的一只放在他碗里。

"今天下午开心吗？"左航问。

张子墨抬起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左航会问他。

"……嗯。"他点了点头。

左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吃饭吧。"

张峻豪和童禹坤进门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坐好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和满桌子的菜。张峻豪摘下耳机，童禹坤关掉了手机上的手电筒——他们在露台上待到天黑，回来的路上用手电筒照路。

"你们俩站门口干嘛？"左航从人群中探出头，"进来吃饭。"

张峻豪走过去坐下，童禹坤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十公分的距离。

左航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环顾了一圈。

十二个人坐在长桌旁，面前摆满了他做的菜。他自己站在主位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开动了。"张极举起筷子。

十三双筷子同时伸向了桌上的菜。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偶尔的赞叹声。

左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鲈鱼肉放进嘴里。

"盐放多了。"他自言自语。

但没人理会他的评价。因为所有人都忙着吃他做的菜。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极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左航说："你今天……就一个人？"

"嗯。"

"没觉得无聊？"

左航想了想："没有。挺好的。"

张极没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吃饭，但夹菜的频率明显慢了。

张泽禹坐在对面，注意到了张极的变化。他看了一眼左航——左航正在给张子墨夹第二只烤生蚝。然后他看回张极，发现张极的目光一直黏在左航身上。

张泽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下午跟朱志鑫在露台上的两个小时。朱志鑫话不多，但每一个回应都很真诚。他以为自己会对朱志鑫心动。

但现在看着张极盯着左航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一些事。

苏新皓坐在朱志鑫旁边，也注意到了张极的目光。他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但他记住了——张极看左航的眼神，跟看其他人的不一样。

朱志鑫也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左航，又看了一眼张极，然后默默把筷子伸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菜。

穆祉丞嘴里塞满了龙虾肉，含糊不清地说："左航你下次教我做这个呗！"

黄朔坐在他旁边，笑着说："你先学会煎蛋再说。"

姚昱辰帮张子墨盛了一碗石斑鱼汤，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张子墨的手背。张子墨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喝汤。

童禹坤坐在角落里，筷子几乎没有动过。他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站在主位旁边、还在给张子墨夹菜的左航。

他突然觉得——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在看着某个人。而那个被看着的人，未必在看回去。

只有左航。左航不看任何人。他只是在做饭。

饭后，左航一个人收拾了所有的碗筷。

其他人瘫在客厅里，有的在沙发上躺着，有的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有的在楼上洗澡。没有人主动来帮忙。

左航也不在乎。他喜欢洗碗。水流冲过碗碟的感觉很解压，泡沫在指尖破裂的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他站在水槽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海浪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混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和谈话声。

左航低头刷着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吃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