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该死

一个人的黄昏

金墨是在一阵骨头与骨头直接研磨的锐痛里睁开眼的。

那种痛太诡异了,不像是皮肉伤的刺烫,也不像是磕碰后的钝肿,倒像是浑身上下连接骨缝的软骨全被凭空抽走了,每一次细微的呼吸、每一下肌肉的微颤,都让两节硬邦邦的骨骼狠狠剐蹭在一起。他嘶哑地闷哼出半句:“我没死……啊!!!”

左手掌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按在了天灵盖上,一串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带着侵吞性的寒意猛地扎进脑海。那道声音没有具体的声源,却像直接碾在他的意识深处——

【吾名为何不重要。既然你选择以召唤为引、向吾许下心缘,便该知晓,馈赠从来都标着代价。】

【吾既保你性命,你自当替吾行事。去杀人吧,吾要人类温热的鲜血。此刻吾将部分力量暂借于你,别让吾失望。】

余韵般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里窜动,金墨脊背死死抵着墙,指尖抠着冰凉的墙面等那阵痉挛般的痛感退潮。等他稍微能集中视线,才愕然发现整个家已经焕然一新:刚才还横在客厅的母亲的尸体、那个几乎把他拖进地狱的女鬼,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地板上曾经漫开的暗色血迹都没留下半分痕迹。他猛地撩起左手小臂——上周为了尝试那个禁术自己划开的伤口,当时深可见骨,几乎能看见皮下翻卷的皮肉,此刻却皮肤光滑,连一道浅痕都找不到。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刺耳地炸响,铃声把他猛地拽回神。按下接听键,班主任愤怒的吼声几乎要刺破听筒:“金墨!你人死哪儿去了?今天期末考!等着下学期直接挂科重修是吧!”

“知道了老班”金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一边撑着墙站起来,一边含糊地扯了个谎,“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待会肯定到。”

挂了电话,他机械地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时,才稍微把脑海里那道阴冷的声音冲得淡了些。套上挂在椅背上的校服,他快步下楼,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攥紧车把,17分钟里把脚踏踩得飞快,几乎是冲进考点校门的。可那一整天他的魂魄都像悬在半空,眼睛盯着试卷上的题目,脑子里却全是骨缝摩擦的痛、那道自称“吾”的声音,还有那句反复碾着他神经的“吾需要人血”。每一张试卷他都只能笔尖发沉地画寥寥几笔,最后只能在收卷铃里茫然地看着白纸黑字发怔。

放学后他刚把书包挎上肩,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书桌边。“金墨,你今天怎么回事?一整天都蔫蔫的,丢魂似的。”

金墨抬眼,撞进郁雨文带着担忧的目光里。她是他的同桌,也是藏在少年心事里的女朋友。他紧绷的肩线微微垮了点,叹了口气扯出个敷衍的笑:“没什么,上周忍不住通宵打游戏了,半点复习内容没看,考成这样正郁闷呢。”

郁雨文歪了歪头,清亮的眼睛盯着他,显然没全信:“真的假的?你要是有事可千万别瞒着我,别自己硬扛。”

“真的,我的宝宝,哪敢骗你。”他故意把语气放得无奈又软和,像往常那样哄她。

“好吧,那我暂且信你一回。”她被他这声称呼逗得弯了弯眼。

“行啦,我得赶紧回家了,晚了我妈该念叨了。拜拜。”

“拜拜。”

挥着手把郁雨文送到教学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金墨身上最后那点撑着的劲儿瞬间散了。他刚走到停车棚的阴影里,突然心脏处骤起一阵拧绞般的绞痛,像有只冰冷的手攥着他的脏器在狠狠撕扯。他双腿一软猛地蹲下来,双手死死按在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说了!你要人血我自有办法给你找!”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带着颤音的低吼,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但他们是我的朋友!绝对不能动!”

那道阴冷的声音瞬间在意识里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吾今日就要。你若敢耍半分花招……】

“我知道!”金墨猛地喘起粗气,像离水的鱼那样大口吞咽着空气,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我今天……今天一定会给你弄到!”

那股攥着心脏的寒意才稍稍退去。他扶着车杆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颤,却还是攥紧了车座扶手,跨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蹬去。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的、挣不脱的痕。

将单车稳妥地靠在单元楼墙根,他踩着沾了点夜露的台阶逐层向上,指尖触到自家冰凉的门锁时,才后知后觉心底那点空落已经漫上来。推开门的瞬间,客厅只余窗外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斑,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墙皮轻微的开裂声,刚才一路上强撑的平静骤然碎开——他就那样站在玄关,缓缓阖上眼,一滴凉意在眼角滞了瞬,终究顺着颧骨滑进了衣领里。

时针悄无声息挪过了九点,寡淡的清粥下肚,他顺手拿起抹布把冷掉的灶台擦得发亮,又将地板扫得一尘不染。系紧垃圾袋口时,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晃亮,刚踏下二楼的台阶,一阵劈里啪啦的打砸声便撞进耳膜,混着女人压抑的啜泣,从202的门缝里疯涌出来。

这套房里的男人是整个小区挂了名的毒瘤,街坊邻里提起他没有不咬牙的:偷晾在楼下的贴身衣物,堵在巷口对着晚归的姑娘说些下流话,扒着卫生间的玻璃窗偷窥,喝醉酒就把电动车横在单元门正中央谁也别想过。前些天楼下乘凉的阿姨们还在传,他动手打断了老婆的腿,十几岁的女儿抱着他的胳膊哭求,竟也被他一脚踹在地上,拖起来连带着打。偏偏这块毒瘤像长在筋骨上剜不掉:警察上门时要么锁着门装死,要么光着膀子披头散发蹲在地上傻笑,把耍无赖的手段玩得烂熟。更没人敢真的和他撕破脸,年轻时候混街头的家底摆在那儿,当年跟着他的那群狐朋狗友至今还揣着管制刀具招摇,下手狠辣不要命,谁都怕惹祸上身。

金墨提着垃圾袋的手紧了紧,刚走到单元门边上,就看见202的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浑身是血的女人瘫在冰冷的地砖上,单薄的睡衣被撕破好几道口子,身旁蹲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死死攥着她的胳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姑娘脸白得几乎没血色,身量比同龄人矮了小半截,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熬出来的营养不良。金墨认得她,李柔,上次下雨自己没带伞,是这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默默把伞递过来,自己跑着冲进雨里,回头时还对着他弯了弯眼睛。那么软的性子,偏生长在这样的泥沼里。

叼着牙签的中年男人晃着膀子从屋里踱出来,油光满面的脸上横肉乱颤,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把楼道的灯光挡得严严实实。他往地上啐了口浓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母女俩脸上:“还敢跟老子犟?生个赔钱货有屁用,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老子出去耍两圈,回来要是看见家里没收拾干净,看我不把你们娘俩的腿都打断!”

说着他转过脸,目光扫到站在楼梯口的金墨,眯着眼打量了两秒,突然露出个猥琐的笑:“看什么看?哦我记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早年死了爹的小子吗?你妈长得可真不错,哪天我得登门好好‘坐坐’去。” 话音还飘在楼道里,他已经晃着膀子哼着下流的小调,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金墨站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沉了下去。他没说话,脚步轻缓地走到李柔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钝意:“阿姨伤得很重,得送去医院。” 李柔埋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她只是死死咬着唇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早已经蓄满,像断线的珠子砸在母亲沾了血的衣襟上。她用细瘦的胳膊架起母亲,半拖半扶地往屋里挪,拿起扫帚的时候,眼泪混着地上的灰尘扫成一片污浊。

金墨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他转身时,声控灯随脚步声亮起又熄灭,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步追着那个刚走下楼的背影,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李往晃着一身肥膘晃悠了半条街,胖脸上的油腻被晚风刮得越发黏糊,直到拐进条连路灯都昏沉沉的窄小胡同才收住脚。胡同最深处的阴影里,怯生生立着个瞧着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发梢还攥得紧紧的,听见脚步声抬眼撞见李往,细若蚊鸣的声音裹着哭腔飘过来:“叔叔,我把钱都带来了,你能不能把那些照片删了……”

李往肥腻的手指搓了搓下巴上叠出来的双下巴,三角眼眯成两条缝,满脸横肉扯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那声音黏得像沾了糖的苍蝇纸:“小姑娘,叔叔也不想难为你呀,可你那些照片实在勾得叔叔心尖直痒~不过叔叔我也是出了名的心善,要不咱们商量商量?钱我一分不要了,你乖乖站着让叔叔摸两下,我立马把照片删得干干净净,怎么样啊小美人儿?”

说罢他还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毛,肥硕的身子往前凑了大半步。

“啊!叔叔,这样不行的!”少女慌得瞬间白了脸,猛地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脚后跟死死蹭着冰凉的砖墙往后缩,眼眶唰地就红了一圈。

“哎呦,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来呀小宝贝~”李往的笑声透着让人作呕的得意,油光光的胖爪子眼看着就要沾到少女的衣袖。

“李王八!你在这儿缺德冒烟儿地干什么呢?”

这一声炸雷似的吼,把李往手底下的动作硬生生钉在半空。他最忌讳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丢人外号,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脑门,肥脖子一梗就破口大骂:“哪个有人生没人养的杂种敢叫老子外号?活腻歪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