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老旧灯管的镇流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冷白的光像濒死的呼吸般明明灭灭,将墙壁上晃动的阴影扯成一张张扭曲的脸。金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似的,死死蜷缩在被褥织成的狭小茧子里,指节抠进棉絮里泛出青白,瞳孔因极致的恐惧牢牢锁在卧室门板那道细窄的门缝上——那里正不断渗进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
“吱呀”一声极轻的推门声蹭过地板,母亲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棉线,从缝隙里软乎乎地钻进来:“儿子,睡了吗?妈给你煮了碗面……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声音像根细针,猛地扎破了金墨强撑的防线。眼眶里的热意几乎是瞬间涌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也不敢松劲,只能把脸往枕头深处埋,闷在棉絮里的哭声被压成细碎的呜咽,像濒临窒息的人最后的喘息。周遭忽明忽暗的光里,那道站在门口的影子始终没有进来,就那样以一种怪异的、僵硬的姿态立着,直到意识在这冻入骨髓的诡异里彻底沉下去。
第二天的晨光本该是救赎。金墨猛地拉开窗帘,盛夏的阳光带着滚烫的温度扑在脸上,窗外的行道树在风里晃着鲜亮的绿,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都是场噩梦。可指尖刚碰到房门把手,一股黏腻的湿意就沾了满手——那是还没干透的血。
门被拉开的瞬间,金墨的瞳孔骤缩成针尖,下颌因极度的恐惧不受控制地脱力,嘴巴张到能塞进整个拳头。客厅的房梁上悬着那道他熟悉的身影:母亲的身体以不可能的弯折角度挂在绳套里,颈椎的断骨从后颈戳出一小块狰狞的尖,眼皮像两个空荡荡的布口袋,底下是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整块头皮连着黑发被生生扯离,粉红的真皮层上还挂着零星血珠,像块被硬生生撕下来的烂肉。
没等喉咙里的惨叫冲出来,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成墨色,连一丝星光都没有的黑像块浸了墨的湿布,死死捂住了整个世界。紧接着,一阵尖锐得能刮碎耳膜的笑声从母亲悬挂的尸体背后渗出来——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狠狠划过,每一个音波都刮得人脑髓生疼。
一个“东西”从母亲垂落的双腿间爬了出来。
根本称不上是人:它的胸腹朝下、脊背反弓着贴在地面,头颅以颈部为轴旋了整整180度,后脑勺正对后背,仅剩的一只浑浊眼珠暴凸在眼眶外,直勾勾锁着金墨的脸;本该是胸口的位置被硬生生剖开,断裂的白肋骨从翻卷的腐肉里支棱出来,像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把松弛的皮肉撑成了一张淌着黑血的巨嘴;它的双腿不翼而飞,脚踝处长出两根晃着尖利指甲的人手,以一种反人类的扭曲关节弯折着,指尖抠进地板的缝隙里,拖曳着淌着黄脓的身体,像蜘蛛一样快速往金墨脚边爬来。
金墨浑身的肌肉僵成了石头,他想往后躲,脚后跟却绊在台阶上,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凉的地板上。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挤不出半点求救的声音。视线扫过脚边的背包,他突然像被闪电劈中似的,猛地扑过去把包里的东西全扫在地上——那个沾满黑泥的石像,正滚落在散落的矿泉水瓶和面包屑里,表面的泥污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他疯了似的抓起石像,把它狠狠杵在身前,对着逼近的鬼脸尖叫道:“你要的是这个!对不对!”
那东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扭曲爬行的动作猛地顿住。它旋转180度的头颅往旁边歪了歪,露在外面的那只独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类似“满意”的光。
金墨盯着它悬在半空中的爪子,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笑声里混着眼泪砸在石像上:“我就知道……你们全是为了这个鬼东西来的!是我害死了妈!你不就是想要它吗?我给你!我现在就给你!”
他猛地把石像砸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另一只手疯魔似的摸过地上掉落的水果刀,刀刃泛着冷光,狠狠往自己左臂划下去——锋利的刀锋像切豆腐一样撕开皮肉,滚烫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像红色的溪流一样浇在石像表面那些沟壑里。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股力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手完成了这个仪式。他就只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带着浸到骨血里的讥讽和仇恨,死死瞪着面前那个停在原地的怪物,视线里的光一点点被黑暗吞掉。
在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一阵黏腻、湿润的声响钻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像有人赤着沾满碎肉的手,在铁盆里反复抓揉剁碎的生肉,每一下都挤出“咕叽咕叽”的浑浊声响。
时间往回倒推七天,一切的开端还浸在山林的腐叶气息里。
金墨和几个发小背着登山包往未开发的深山里钻,齐脚踝的枯叶踩上去像泡了水的棉花。他一脚踩下去,脚尖突然磕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表层烂得发臭的落叶,把那物件在手里蹭掉泥——是个巴掌大的石像,雕着个长着十二根肋骨的怪物,独眼里的凹槽还嵌着点暗红的土。
他当时只当是块做工粗糙的旅游纪念品,嗤笑一声就随手往后一抛,石像“咚”得砸进了更深的灌木丛里。
可噩梦从那天起就缠上了他。
不管他把石像扔出去多远,转个身它就会出现在自己背包最底层;他用锤子把它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隔天就会完整地拼回原形,静静躺在他的枕头边;他把它锁进焊死的铁箱子里,沉到几公里外的河底,第二天清晨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它正安安稳稳摆在自己床头柜上,表面的水渍还一滴一滴往下淌。
从前天开始,每到凌晨三点,门外就会传来那阵铁片刮玻璃似的笑,“笃、笃、笃”的敲门声不紧不慢,像用指节直接叩在他的脑壳上。他原本盘算着天一亮就立刻收拾东西走,连夜搬去外地,绝对不能把这霉运牵累母亲。
可他没等到天亮。
凌晨两点的走廊里,母亲的惨叫声像被生生掐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