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雨了。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又低又厚,像一床湿漉漉的棉被盖在城市头顶。上午十点的时候雨落下来,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地面上留下硬币大小的深色圆斑,然后就密密地连成了线。阮延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手心有一点发烫。
他给邢影清发了一条消息:“雨下了。”
她回得很快:“嗯,看见了。”
“第六章的标题我昨天说过了,今天该写了。”
“那你来写。老地方,十一点。”
阮延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把保温杯灌满热水,从抽屉里翻出那把藏蓝色的伞——她的那把,还是崭新的,标签撕掉之后伞柄上留了一点胶痕。他想了想,又从门后拿了另一把,自己买的那把。
两把伞。一模一样的藏蓝色。
十点五十五分,他撑着伞走到七号楼门口。雨比刚才大了,哗哗地浇在伞面上,水顺着伞骨的棱线汇成细流,从边缘落下来,像一圈流动的帘子。他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坐,木条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深,表面亮晶晶的。
他把其中一把伞收起来靠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自己那把,站在雨里等。
雨声很大,四下里都是哗哗的响声,听不见别的声音。水滴从梧桐叶上坠下来,砸在他的伞面上,闷闷的,节奏不一。阮延低头看着脚下的积水,水面被雨点击出无数个同心圆,圆圈交错、重叠、破碎又生新,像什么人在不停地往水面上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他数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七号楼的门哗地开了。邢影清撑着她那把藏蓝色的伞走出来,白色的短外套换成了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拉绳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椅子扶手上靠着的另一把伞。
“你怎么带了两把?”
“昨天说的。”阮延说,“一人一把。”
“那你还撑着一把?”
“这把是我的。”他说,“那把是你的,给你带过来的。”
邢影清低头看了看那把靠在椅子上的伞,又抬头看了看他。雨声很响,她的声音需要稍微抬高一点才能让他听清:“那你明天不用还我了,我本来也没想要回去。”
阮延愣了一下。“那我把这把带回去?”
“带回去放着。”她说,“两把一样的有时候会拿错。你一把,我一把,下次下雨的时候,你拿你的,我拿我的,就不用分了。”
她把手里那把伞往上举了举,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一根骨架滑下来,在末端聚成一颗大的,晃了晃,坠下去,消失在雨幕里。
“走不走?”她说。
“去哪?”
“图书馆。今天在那写第六章。”
两个人并排走着,两把藏蓝色的伞在雨幕里像两只并肩漂着的船。路面上积了浅浅的水,踩上去溅起碎碎的水花,他们的帆布鞋和运动鞋交替踩过水洼,步伐不算齐整,但间距始终维持着一拳左右。
到了图书馆门口,他们同时收伞,伞面上的水哗地往外甩了一圈。阮延看着她收伞的动作——她先把伞面上的水珠甩掉,然后捏着伞骨一折一折地收拢,最后把魔术贴缠好。动作干脆利落,像做过一千遍。
“你收伞的方式,”他说,“跟别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是随便一卷,你是每一折都对齐了才贴。”
邢影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魔术贴整齐地贴合着,没有一丝歪扭。“习惯了。”她说,“我小时候每次收伞都让伞骨折到手指,疼了好几次才学会对齐。”
他们进了图书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户外面就是雨景,玻璃上淌着一层水膜,把外面的梧桐和路灯都扭曲成流动的色块。阮延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浅蓝色的贴纸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柔和。
邢影清从包里掏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翻开来是空白的格子页。她递给阮延:“第六章写这儿吧。书里写不下了,扉页都快被你写满了。”
阮延接过来,拿起笔,在第一行的格子里写下:
第六章:她数过伞面上的水珠。
然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密集的雨丝敲在窗玻璃上,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留下闷闷的、连续的沙沙声。
“你数过吗?”他忽然问她。
“数过什么?”
“伞面上的水珠。”他说,“昨天说的,今天我数给你看。”
邢影清看着他,把脸转过来朝着窗户的方向,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行,你数。”
阮延站起来,走到窗边,贴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玻璃往外看。外面正好有一片从屋檐上垂下来的积水线,一滴一滴往下坠,间隔很均匀。他盯着那根水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说:“从你刚才收伞到现在,大概五分钟左右,从那个屋檐上滴下来一百三十七滴。”
“你数了?”
“数了。”他走回来坐下,“中间走神了两秒,不知道有没有漏。”
邢影清笑了一下,很轻。“一百三十七,记住了。下次你数我伞面上的,我数你伞面上的,看谁多。”
“多的赢了还是少的赢了?”
“多的赢。”她说,“水珠多说明在雨里站得久。”
阮延低头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一百三十七滴。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合上笔帽,把笔记本推回去。“第六章写好了。”
邢影清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写得也太短了。”
“后面还有。”他说,“我还没写完,因为雨还没停。”
窗外雨声渐密,图书馆里翻书页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另一场更轻的雨。阮延坐回去,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水,热气在杯口凝成白雾,模糊了他眼前的一小片桌面。他透过那团消散的白雾看着对面的邢影清,她正低头翻一本什么书,碎发从帽子边缘垂下来一缕,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多久都行。下再久,他也有东西可以写。
窗玻璃上的水痕越来越多,外面的梧桐树变成一团模糊的黛色。某一滴顺着玻璃滑下来,在底部汇成一小汪,然后沿着窗台的缝隙渗进去,消失了。
他拿出手机,又给邢影清发了一条消息——明明人就坐在对面,但他还是发了。
“第六章的结尾我想好了:雨停的时候,她会把伞收得整整齐齐,每一折都对好。然后她会说,走吧,下次下雨再数。”
对面桌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回。
但阮延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某种回应。
一下,两下。
数水滴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