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阮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书桌和地板上,像谁在地上铺了几条薄薄的金色绸带。他翻了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
邢影清:“苹果放你宿舍楼下的窗台上了。我上课去了。”
阮延猛地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跑下楼,灰楼一楼的门厅侧面果然有一扇矮窗,窗台是水泥抹的,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袋口扎了个结。
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个红富士苹果,圆滚滚的,皮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过的。苹果旁边躺着一张巴掌大的贴纸,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一行字:早点睡。
字是手写的,黑色圆珠笔,笔画舒展。阮延一眼认出来——邢影清的字。她把贴纸裁成了圆形,边缘剪得不太齐,歪歪扭扭的,反而有种手工的笨拙。
他拿着贴纸和苹果上了楼,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把保温杯上的旧贴纸小心翼翼撕下来,旧贴纸已经卷边发黄了,粘胶残留了一点在杯盖上,他用指甲刮了刮,把新的那张贴上去。浅蓝色的圆贴纸贴在银色的杯盖上,像一小片晴朗的天。
他把苹果洗了,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多,一口咬下去果肉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细树枝。他一边吃苹果一边翻手机,看到邢影清那条消息是六点四十发的,回了一句:“贴纸贴好了,苹果正在吃。”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就回了:“上课呢,下课再说。”
阮延看了一眼课表,第一节没课。他想了想,把桌上那本书翻开——书昨晚被邢影清拿走了,但她今早没还回来。他只好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写第四章的后续。
他写到那天晚上吃完面条送她回去,写到雨停之后路灯的光,写到他上楼的时候裤脚湿了一半,写到他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才给她发那条关于苹果皮的消息。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转笔,有时候把写好的句子划掉重来,窗外的阳光在稿纸上一点一点挪动位置,从一个格子移到下一个格子,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
写到快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邢影清:“下课了。书在我这儿,下午给你带过去。老地方见?”
阮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晴得没有一丝云。“老地方是指哪儿?”
“七号楼门口的长椅。下午三点。”
下午两点五十分,阮延揣着保温杯出了门。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遮出一片斑驳的阴凉。他走到七号楼门口的时候,长椅上空着,木条上的漆皮在日光下显得更斑驳了。
他没坐下,站在长椅旁边,看着路那边三三两两走过来的人。
两点五十八分,邢影清从七号楼里出来了。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浅灰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拢在脑后垂成一小束,露出整张干净的脸。她手里拿着那本书,封面朝上,走过来的时候书在手里一颠一颠的。
“给你。”她把书递过来。
阮延接过来翻开,扉页上新添了一行字。邢影清的笔迹,写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笔画里带着一点随意:
第四章:面条上的雨气。
批注:那碗牛肉面是他吃的第一碗我请的面,但不会是最后一碗。
阮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你这是批注还是剧透?”
“都有。”她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站着干嘛,坐。”
阮延坐下来。长椅的木条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烘烘的,隔着裤子传上来一股温热。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浅蓝色的贴纸在光里亮晶晶的。
邢影清侧头看了看他的保温杯。“贴上了?”
“贴上了。”他把保温杯举起来给她看,“贴得很正吧。”
“还行。”她伸手把贴纸捋了捋,指尖碰到杯盖,凉凉的。“我裁的时候边没剪好,有点歪。”
“歪的有歪的好。”阮延说,“太齐了像买来的,这个像手作的。”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今天天气真好。”
“嗯。”阮延也仰起头,“下了好几天的雨,总算晴了。”
“你喜不喜欢晴天?”
“喜欢。”他说,“但也不讨厌下雨。”
“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可以撑伞。”他侧过头看她,“而且上次下雨的时候,你正好从门里出来。”
邢影清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手里的书上,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背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把书合上,往阮延手里一塞。
“第五章。”
阮延翻开看,最后一页的背面上写着:
第五章:晴天的一颗红富士。
写于一个不需要撑伞的下午。
未完待续。
他笑了。“你今天直接写好了?”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省得你半夜还要补。明天有雨,写第六章的时候,你带伞。”
“你不是有两把一模一样的吗?”
“对,”她往楼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所以第六章的标题我想好了,叫‘两把伞一人一把’。或者叫‘谁先收伞谁就输了’。”
她说完推门进了七号楼,白色的背影在门厅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就模糊了。阮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梧桐叶从头顶上飘下来一片,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正好盖住了那行未完待续。他把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叶脉金色的纹路像极细的笔划写成的某句话,他辨认了一会儿,没认出字,但觉得它应该写着什么。
也许是:明天下雨,后天也下。或者:谁先收伞,谁就输了。
他把叶子夹进书里,合上书,站起来往回走。保温杯里的水还是温热的,阳光把整个校园晒得发亮,路面上最后一点积水也干透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迹,像一场雨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走了。
他走着走着摸出手机,给邢影清发了一条消息:“第六章的标题我想了一个,叫‘她数过伞面上的水珠’。”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你数过?”
他站在路中间笑了,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下次数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