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深秋的晨雾很凉，薄凉的风灌进袖口，冻得我骨头都发僵。

我是在桥洞下醒过来的。

奶奶走后，老房子没人续租，我交不起水电费，最后也被房东赶了出来。偌大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桥洞、街角、废弃的楼道，就是我临时的家。

一夜的冷风贴着地面吹，我蜷缩在薄薄的旧外套里，浑身发冷，肚子更是空得发疼，空荡荡的胃一阵阵抽搐。

天刚蒙蒙亮，街道的商铺陆续开门，早餐店飘出热腾腾的包子、豆浆香气。

那味道勾得人发疯。

我攥紧冻得发红的手心，咬了咬下唇，低头快步走到舞蹈班隔壁的早餐店后门。垃圾桶边堆着一堆食客剩下的残食，塑料袋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我熟练地翻找着，最后在一个干净的包装袋里，摸到了半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应该是客人没吃完丢掉的。

我没有丝毫嫌弃，小心翼翼捏起那半个包子，飞快揣进怀里。

早餐店门口人来人往，穿得干净体面的路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精致漂亮的舞蹈班学员，所有人都光鲜亮丽。他们路过我的时候，脚步会下意识放慢，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鄙夷，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指指点点，眼神直白地把我当成街边乞讨的傻子。

我都看见了，也都听懂了。

可我早就麻木了。

饥饿和孤单早就磨掉了我所有的自尊，活着、能活下去，能有力气偷偷看舞、偷偷练舞，就够了。

我垂着眼，不在意所有异样的目光，低头匆匆啃完那半个包子，温热的肉馅稍微抚平了空腹的绞痛。擦了擦嘴角，我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到舞蹈教室巨大的落地窗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去，照亮一整室柔软的地胶。里面已经有学员提前来热身，挺拔的体态、舒展的四肢、干净的练功服，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习惯性缩在窗边最隐蔽的角落，微微踮脚，目光死死黏在教室里，认真看着里面的基础体态训练，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默默记在心里。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身后悄然走近的脚步声。

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一只骨节干净、温度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却让我瞬间浑身紧绷，头皮瞬间发麻。

一直以来我都是偷偷摸摸扒舞，最怕被工作人员赶走，最怕被人驱赶、嘲讽。

我心脏猛地一沉，脑子瞬间空白，以为自己偷看的事情被发现了，身体比反应更快，猛地回头，转身就要拔腿逃跑。

可我刚转过头，脚步就硬生生顿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矜贵。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干净利落，眉眼清隽温柔，却自带一种站在顶峰的疏离感。

是陆辞。

A市无人不知、家喻户晓的舞蹈首席。

是我只在电视、海报上见过的人，是所有学舞的人遥不可及的天花板。

我怔怔地看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眼底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陆辞看着我狼狈慌乱的样子，语气很轻，没有半分嫌弃，平静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喉咙发紧，干涩得厉害，半天才小声吐出两个字：“延陌。”

说完，我还是没缓过神，怔怔抬头看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小声反问：“你……你是A市的舞蹈首席，陆辞吗？”

陆辞闻言，眉眼微弯，轻轻颔首，坦然应声：“是我。”

他目光落在我久久凝望教室的眼睛上，温和发问：“我看你每天都在这里站很久，你也想学舞？”

这句话戳中了我最深的心事，我瞬间窘迫地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破旧的衣角，心里涌起巨大的自卑。

想学吗？

我做梦都想。

可我不配。

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卑微：“没有钱……我交不起学费。”

我以为他会了然离开，会像所有人一样，看一眼我落魄狼狈的样子，转身离去。

可下一秒，陆辞竟然轻轻蹲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彻底放低，和我平视。清浅的目光静静落在我脏兮兮的小脸、冻红的耳尖上，温柔又认真，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一丝轻视。

“你多大？”

“十二岁。”我老实回答。

陆辞眉峰微蹙，轻声问：“这个年纪，应该在上初一。怎么没去上学？”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我所有的伪装，压在心底的委屈骤然翻涌上来。

我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住眼泪，哑声交代出我潦草又破败的人生：“我爸妈很早离婚，不要我了。前几天……奶奶也走了。没人供我读书，也没人管我了。”

我是孤儿，是没人要的小孩，是街边连学都上不起的废物。

我以为听完这些，他只会更加远离我。

可安静几秒后，陆辞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的热爱和倔强，薄唇轻启，说出了我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话。

“要不，你跟我走。”

他语气很淡，却异常坚定。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干干净净的水果糖，糖纸在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泽。

他把糖递到我面前，目光温柔又郑重。

“吃了这颗糖，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陆辞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