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

店堂里那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随后被柜台后的胖子打破。

他脸上堆起一种生意人常见的、但细看又有点过于灿烂的笑容，搓着手走过来：“得嘞！大雨天赶路，肯定饿坏了！咱这喜来眠别看地方偏，菜色绝对地道！刚巧，今儿后厨还剩点好料，给二位下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再配两个小炒，快得很，保管吃了暖身子有气力！”

张楚岚赶紧接话：“行，行，牛肉面就好，麻烦快点，谢谢老板。”他只想赶紧吃完，付钱，走人。

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冲着后面喊了一嗓子：“天真！两碗招牌牛肉面，大碗的！加肉！”。

那边桌上，被称作“天真”的书卷气男，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后厨方向走去。

路过张楚岚他们这桌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冯宝宝身上那件已经湿透、沾了不少泥点的旧外套，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脚下没停。

胖子则自来熟地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张楚岚和冯宝宝面前各倒了一杯暗红色的茶水：“先喝口热茶暖暖，山里湿气重。面一会儿就得！”

冯宝宝却已经端起杯子，“咕咚咕咚”两口就灌了下去，喝完了还咂咂嘴，评价了一句：“苦兮兮嘞，没得糖。”

胖子哈哈一笑：“山里粗茶，解渴就行！”

另一边，黑瞎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本子，似乎在记着什么，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瞟着这边。

解雨臣依旧把玩着他的打火机，“啪嗒，啪嗒”，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点突兀。

霍秀秀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侧脸沉静，仿佛对店里新来的客人失去了兴趣。

而那个存在感最强的蓝帽衫，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除了最初那一眼，再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独自存在于一个冰冷的气场里，将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可张楚岚就是能感觉到，那看似低垂的帽檐下，某种注意力或许从未离开过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张楚岚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店里任何细微的动静手指敲打桌面的轻响、打火机盖的开合、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后厨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和水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

他偷偷瞄了一眼冯宝宝。

这位姐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下巴垫着交叠的手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通往后厨的那道门帘，鼻子偶尔还轻微地抽动一下，像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全然不顾周围环境。

终于，吴邪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海碗，热气蒸腾。

浓郁的、属于牛肉和骨汤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店里原本那股复杂的味道。

“面来了。”吴邪的声音平平，将两大碗面放在张楚岚和冯宝宝面前。

面条粗实，浸在泛着油光的浓汤里，上面铺着厚厚几片酱色的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酸菜。卖相朴实，但香气诱人至极。

几乎是同时，胖子也从另一边端过来两个盘子，一碟清炒山野菜，油亮碧绿，一碟农家土鸡蛋炒得金黄蓬松。“小菜，送的，不够再说！”

“谢谢！”张楚岚忙不迭地道谢，拿起筷子就招呼。

旁边的冯宝宝直接抄起碗边的大汤匙，舀起一大勺滚烫的面汤，吹都没吹，就“呼噜”一声吸了进去，烫得她眯了下眼，但动作丝毫不停，紧接着就用筷子挑起一大簇面条，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快速地咀嚼。

牛肉片被她用筷子扒拉到一边，似乎打算留到最后享用，又或者只是专注于先填满胃里最空虚的部分。

那吃相，毫无形象可言，纯粹是本能驱动的、高效率的能量补充。

吸溜声、咀嚼声，在寂静的店里异常清晰。

一时间，店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两人狼吞虎咽的进食声。

张楚岚吃得极快，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没有完全移开。

胖子坐回了柜台后面，拿着一本账册似的东西翻看，但翻页的速度很慢。

书卷气男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着，视线低垂，却总有一丝余光笼罩着这边。

黑眼镜不再玩小本子，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吃饭，尤其是冯宝宝那风卷残云的架势，让他嘴角的贱笑又加深了几分。

花瓶男的打火机终于不再发出声响，被他收了起来，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粉色的衣袖在昏黄灯光下有些晃眼，神情莫测。

旗袍漂亮女孩依旧看着窗外，但微微侧着的耳朵，显示她并非全然不关心店内。

至于蓝帽衫……张楚岚一直用炁感去感知。

那一片区域，依旧冷寂得像口深井，没有任何波澜。

面很烫，量也很足。

张楚岚吃得额头冒汗，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充，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计算时间。

冯宝宝率先吃完了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进攻那两碟小菜。

山野菜脆嫩，鸡蛋香滑，她吃得速度丝毫不减。

张楚岚也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用扒的将剩下的面条和牛肉扫进嘴里。

“老板，结账！”张楚岚刚一放下碗，甚至没等冯宝宝吃完最后一口炒鸡蛋，就立刻扬声喊道，同时手已经摸向了口袋。

胖子应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吃好啦？味道还成吧？两碗招牌牛肉面，加送俩小菜，诚惠一百二。”

价格真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得吓人。

张楚岚二话不说，掏出两张钞票递过去：“不用找了，谢谢老板。我们赶路，这就走了。”

胖子接过钱，也没坚持找零，笑眯眯地说：“雨还大着呢，二位这是要往哪儿去啊？这附近山路可不好走，天一黑更是麻爪。”

“有事，急事。”张楚岚含糊道，已经站起身，同时碰了碰还在舔筷子尖的冯宝宝，“宝儿姐，走了。”

冯宝宝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然后很干脆地站起来：“要得。”

两人转身就往门口走。

张楚岚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黏在他们的背上。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个声音响起了，不是胖子，也不是书卷气男，而是那个一直没开过口的、穿着蓝色连帽衫的人。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没什么语调，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无比地钻进张楚岚的耳朵里：

“雨村后山，天黑别去。”

张楚岚顿住脚步。回过头。

张起灵依旧坐在那里，帽檐低垂，没有看他，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吴邪喝茶的动作停住了，看向蓝帽衫，眉头微蹙。

胖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黑瞎子挑了挑眉。

解雨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霍秀秀也转回了头，目光落在张楚岚和冯宝宝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冯宝宝也回过头，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张楚岚，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只关心一件事：“张楚岚，走不走？雨好像小了点。”

张楚岚环顾这六个人一眼，然后冲着张起灵的方向，也冲着店里其他人点了点头，含糊道：“多谢提醒，我们不去后山。”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拉开木门，带着一股潮湿的冷风，和冯宝宝迅速闪身出去，并反手带上了门。

“吱呀——砰。”

门外的雨，果然小了一些，从之前的绵密变成了稀疏的雨丝。

山林被洗刷得一片墨绿，空气冷冽清新。

“宝儿姐，”张楚岚压低声音，“走，离开这里。”

冯宝宝抹了抹嘴，点头：“嗯，吃饱了，有力气咯。那个人跑不脱。”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辨明方向，沿着湿滑的山路，朝着目标最后消失的后山区域，快速隐入苍茫的雨雾和渐浓的暮色之中。

“喜来眠”店内，门关上后，短暂的寂静。

“啧啧，”黑瞎子率先咂咂嘴，打破了沉默，“哑巴，难得啊，主动跟陌生人搭话。怎么，看出什么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吴邪放下茶杯，看向张起灵，语气带着询问：“小哥？”

张起灵这才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帽檐下的眸光深邃，像是透过墙壁，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身手。”

“身手不错？”胖子凑过来，“那小子？看着挺普通啊，就是紧张得跟什么似的。那姑娘倒是……能吃。”

解雨臣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她的吃相，是长期处于高度消耗和补给状态下的本能反应。还有他们的鞋，裤脚。”

霍秀秀轻轻点头：“泥泞很深，但磨损程度和沾泥的位置，不像是普通登山客。像是在林子里快速穿梭。”

吴邪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大雨天，跑到这深山老林，神色匆忙，目标明确，对周围警惕性极高，但又很饿……像是在追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追。”他顿了顿，“小哥说后山，他们反应虽细微但有反应。”

“后山那地方……”胖子挠挠头，“邪性得很，一般人谁往那儿钻。他们该不会真是……”

张起灵已经重新垂下了眼帘，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沉默模样，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吴邪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和未曾停歇的雨丝，又看了看桌上张楚岚留下的面钱，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萍水相逢，各有各的路。”他站起身，“收拾了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店外，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某种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