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喜来眠

雨下得黏糊糊的，不大，但密，像一张湿冷的蛛网罩在整个福建雨村的山林里。

空气里全是泥土被泡发后的腥气，混着腐烂叶子的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重量。

张楚岚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水，从指尖淌下来，冰得他一个激灵。

他和冯宝宝已经在这片见鬼的林子里钻了一天一夜。

追踪那个滑不溜秋的目标，像在抓一条涂了油的泥鳅，每次感觉指尖快要碰到了，又呲溜一下消失在更深的林莽或雨雾里。

衣服早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每一步踩下去，军靴都会陷进松软湿滑的腐殖层里，发出“咕叽”一声，拔起来都费劲。

“唔……”

旁边的冯宝宝突然停了下来，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她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水珠顺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往下滑，滴答滴答。

但那双眼，依旧清凌凌的，像两潭深山里不受污染的泉，此刻这泉水映出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直接的诉求。

“张楚岚，”她声音平平，“饿咯。肚皮要贴到后脊梁咯。”

张楚岚嘴角抽了抽。两天一夜水米未进，他自己也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挠。

可目标留下的痕迹还很新，这时候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冯宝宝。

她就那么站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等着。

得，这位爷要是饿急了，别说追踪了，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环顾四周。除了树还是树，雨幕笼罩下，视线模糊，鬼影子都没一个。

“再往前走走看，宝儿姐，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给你变吃的去……”他话没说完，拐过一道长满青苔、湿滑不堪的山崖弯角，视线豁然了一下。

就在山路旁，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二层小楼。

白墙灰瓦，样式普通，在这雨里看着倒也干净。

门口挑着个旧灯笼，在风雨里微微晃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底下的一块木招牌，上面是三个不算太工整的字——

喜来眠。

农家乐？

张楚岚愣住了，脚步骤停。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了幻觉。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图上都没标个点的山卡拉，居然有家店？开给鬼看呢？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黑店？陷阱？还是哪个隐士高人在此体验生活？

这得是多神……经病的神人，才能把店开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生意吗？怕不是一个月都见不到一个活人上门。

他这边正腹诽，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人影一动。

“有店。”冯宝宝言简意赅，眼睛在那“喜来眠”的招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毫不犹豫，直接上前，伸手就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

“哎！宝儿姐！你等等……”张楚岚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门内透出暖黄的光，还有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店堂不大，收拾得倒还算齐整，摆着几张原木方桌。

真正让张楚岚心头一跳的，是店里的人。

六个人。

或坐或站，分散在店堂的不同位置。在他和冯宝宝推门而入的瞬间，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靠柜台站着的是个胖胖的男人，手里正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台面，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打量。

旁边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看着年纪稍长些，眉眼间有些书卷气，面容算得上温和，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另一个……张楚岚的目光一触即收。

那人穿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甚至都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唇。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寒气，比门外的冷雨还冻人。

另一边，窗下，还有个戴着副黑眼镜的家伙，靠着墙，嘴角咧着，笑得……怎么说呢，有点贱兮兮的，让人莫名手痒。

他旁边是个穿粉色衬衫的男人，粉衬衫在这昏暗的山村小店显得格格不入，那人姿容秀丽，甚至带点秾艳，正慢条斯理地玩着手里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打火机，眼神掠过门口，没什么温度。

唯一的一位女性，坐在粉衬衫不远处，一身合体的旗袍，勾勒出姣好身形，面容漂亮得扎眼，她也在看这边，眼神清澈，却同样带着审视。

张楚岚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都什么阵容？胖的，秀才样的，制冷机一样的，流氓相的，花瓶男，还有旗袍美女……风格迥异得像是从不同剧组拼凑来的。

他们是这店的老板？员工？还是……客人？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店面陈设，普通，正常，甚至有点过于简朴了。

可这六位……尤其是那个蓝帽衫和那个粉衬衫，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善茬好人啊！

这绝不是普通乡下开店的人能有的气场。

宝儿姐你不会进了黑店吧？！

张楚岚下意识地就往冯宝宝身边靠了半步，体内炁息暗自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而我们的冯宝宝，冯大爷，对这一切暗流涌动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那清凌凌的眼睛只在那六人身上一扫而过，然后目标明确地直奔离门口最近的一张空桌子，“哐当”一声拉开木质长凳，一屁股坐下，抬手就用指节“叩叩叩”地敲着桌面，声音清脆，理直气壮：

“饿咯！老板，上菜！有啥子好吃的，赶紧端上来！”

声音在寂静的店堂里回荡。

张楚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眼睁睁看着那六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次，更多是落在了敲着桌子喊饿的冯宝宝身上。

柜台后的胖子先乐了，放下抹布，嘿嘿一笑：

“哟，这大雨天的，还真有客上门？两位吃点什么？”他说话间，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向了那边桌的书卷气男子。

那书卷气男子，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在张楚岚明显紧绷的身体和冯宝宝那浑然天成的“饿死鬼”状态之间转了转，没说话。

窗边的黑瞎子笑得更贱了，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解雨臣道：“花儿爷，瞧见没，有点意思啊。”

解雨臣没搭理他，打火机盖“啪”一声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着蓝色连帽衫的张起灵，帽檐下的视线似乎极快地掠过冯宝宝，最后在张楚岚身上停留了一瞬。

霍秀秀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与这农家乐的环境形成奇异反差。

张楚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猛兽巢穴的小动物，周围全是打量猎物的眼神。

他干笑两声，挪到冯宝宝旁边的凳子坐下。

“那个……老板，随便来点能填饱肚子的就行，快点，我们赶时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宝儿姐啊宝儿姐，你可长点心吧！这特么哪是农家乐，这分明是盘丝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