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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雨巷初逢识嘉祺

祺轩:楚辞

民国二十六年的春,是被江南烟雨泡软的。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罩着青石板路,罩着粉墙黛瓦,也罩着宋亚轩手里那柄素面油纸伞。伞骨是陈年的竹,握在手里温凉,像他此刻的心情——学堂放了假,老宅的梧桐该抽新芽了,他本是急着回去看,却被这缠人的雨拖慢了脚步。

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巷口飘摇的酒旗。宋亚轩踩着水洼往前走,靴底溅起的水珠落在裤脚,洇出浅灰色的印子。忽然,风卷着雨丝斜斜撞过来,吹得他伞面一歪,紧接着,前方传来纸张被打湿的窸窣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巷中央立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那人背对着他,正弯腰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白纸,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贴在腿上,露出一双沾了泥点的黑布鞋。宋亚轩认出那是学堂新来的先生——昨日先生来宋宅拜访父亲,他在屏风后见过一面,只记得那人身形挺拔,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像麦地里吹过的风,干朗又清亮。

“先生,我来帮你。”宋亚轩快走几步,把伞往那边倾了倾。

男人闻言直起身,转过脸来。宋亚轩的呼吸顿了顿。这人眉眼生得干净,鼻梁挺直,嘴角带着点浅浅的梨涡,只是此刻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显得有些狼狈。他手里还攥着几张沾了泥的讲义,指尖上有厚厚的握笔茧,指腹蹭过纸张时,留下一点浅淡的印子。

“多谢。”男人的声音果然如记忆中那样,带着北方特有的厚重,又因书卷气添了几分温和,“风太急,讲义吹得满巷都是。”

宋亚轩蹲下身,捡起脚边的一张纸,上面用楷书工工整整写着“楚辞·九歌”。他指尖触到墨迹,还带着点未干的润意。“先生也爱《楚辞》?”他忍不住问,江南软语落在雨里,像浸了蜜的糖。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梨涡陷得更深:“是啊,屈子的风骨,最是动人。”他接过宋亚轩递来的纸,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宋亚轩的手,那层薄茧蹭过宋亚轩的手背,像一片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在心上。

雨丝更密了,伞下的空间被挤得狭小。宋亚轩看着男人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讲义,忽然想起老宅书房里那套线装《楚辞》,是祖父留下的,扉页上还有朱红的批注。“先生的讲义都湿了,不如先到我家避避雨?就在前面巷口,几步路。”

男人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墨迹已经晕开了一片。“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的,”宋亚轩笑着摇摇头,伞又往那边挪了挪,“我家有烘干的炭火,正好把讲义烤干。再说,我也想跟先生讨教讨教《楚辞》。”

男人看着宋亚轩眼中的真诚,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伞檐偶尔相撞,发出轻轻的“嗒”声。宋亚轩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清冽,竟让他想起老宅梧桐开花时的味道。他偷偷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雨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宋宅就在巷口,朱红的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的梧桐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雨雾中轻轻摇晃。宋亚轩把男人领进堂屋,让他坐在炭火盆边,自己则转身去书房拿那套《楚辞》。

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映在男人的脸上,把他眉眼间的柔和衬得愈发明显。他正小心翼翼地把讲义摊在炭火边的竹架上,指尖轻轻抚平褶皱。宋亚轩捧着书回来时,正好看见他低头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一层碎金。

“先生,你看这个。”宋亚轩把书递过去,指着扉页上的批注,“这是我祖父写的,他说《九歌》里的山鬼,最是痴情。”

男人接过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神专注。“‘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他轻声念着,声音低沉悦耳,“痴情二字,说得极是。”

宋亚轩坐在他对面,炭火的暖意裹着他,听着男人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雨天也没那么讨厌了。他看着男人指尖的握笔茧,想起方才那轻轻一蹭,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打得沙沙响,堂屋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男人温厚的声音,像是一首缓慢的歌,唱进了宋亚轩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男人把烤干的讲义整理好,站起身道谢:“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不耽误,”宋亚轩连忙摆手,心里竟有些舍不得他走,“先生要是有空,以后常来,我们一起论诗。”

男人看着宋亚轩眼中的期待,再次笑起来,梨涡在暖光里晃了晃:“好,下次我带本北方的诗集来,给你讲讲麦浪的样子。”

他抱着讲义走出堂屋,宋亚轩送他到门口。雨丝还在飘,男人回头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雨巷。藏青色的长衫渐渐消失在朦胧的烟雨中,宋亚轩站在门口,指尖却还残留着那层薄茧的触感。

院子里的梧桐叶上滴下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宋亚轩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微微发烫。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