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云海还凝着浓重白雾,往日这个时辰,沈悦晴早已立在殿外露台吐纳,或是去往灵圃打理草木,可今日整座无尘峰静得反常,不见那道月白身影。
陆珩提着盛满灵露的玉壶,照常前来殿外等候,立了许久,殿门依旧紧闭,内里毫无动静。
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他轻叩木门,低声唤道:“师尊?弟子前来送灵露。”
殿内静悄悄的,只传来一声极轻、带着倦怠的应答,不复往日清泠平稳:“进来。”
陆珩轻推殿门走入,放轻脚步不敢惊扰,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沈悦晴没有如常起身,斜倚在殿内玉榻之上,一身月白道袍松散挽着,往日清亮平静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浅淡倦意,脸色也比寻常苍白几分。她外表定格二十四岁,素来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此刻难得露出这般虚弱模样,周身萦绕的淡淡寒气都弱了大半。
昨日灵圃妖兽一事,她独自在崖边静坐半宿,反复催动清心咒压制心绪,强行抹去心底护着陆珩的念头,硬生生震荡了自身道基,一夜难安。
察觉到少年担忧的目光,沈悦晴微微侧过身,刻意收敛身上不适,语调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淡漠,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虚:“何事?”
陆珩将玉壶轻放在一旁木案上,垂首站在三尺之外,不敢贸然靠近,心底的担忧翻涌,却恪守师徒分寸,只低声询问:“往日师尊晨间都会外出修行,今日迟迟未出,弟子担心……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沈悦晴指尖轻轻攥住榻边锦褥,昨夜强行压制杂念带来的滞涩痛感还盘踞在心口,她不愿在徒弟面前显露半分脆弱,淡淡开口:“无妨,昨夜打坐入定过久,只是些许乏累,不碍事。”
可苍白的面色、倦怠垂落的眼睫,半点瞒不过心思细腻的陆珩。
他隐约猜到,昨日妖兽突袭时,师尊下意识护下自己,扰乱了苦修千年的无情道心,才会这般损耗自身。一想到是自己连累她道心生裂,心底又酸又软,那点藏了许久的淡浅倾慕,此刻掺上浓重的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口。
“皆是弟子昨日疏忽,引来妖兽,扰乱师尊修行,才让师尊受损。”陆珩额头微低,语气满是自责,“弟子这就去后山采摘凝露草,回来为师尊熬制疗伤灵汤。”
话音落,他转身便要离去,却被沈悦晴轻声唤住。
“不必。”沈悦晴抬眼望他,眼底褪去平日冰冷,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区区道心波动,无需特意费心,你只需守好自身课业,莫再分心便是。”
她不愿让少年为自己奔波,更不愿再收下他一丝好意,每一次相处、每一份惦念,都会让她好不容易稳固的无情道,再多一道裂痕。
陆珩脚步顿在门边,回头望向玉榻上虚弱的白衣女子,心底万般心绪尽数压下,只恭顺应道:“弟子知晓,那弟子先在殿外静候,师尊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
说完,他轻手轻脚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重归安静,沈悦晴独自倚在玉榻上,抬手抚上心口。
千年来她无病无灾,道心坚如寒冰,从未有过这般乏力难受的时刻,一切根源,都是那个凡尘来的少年。
她一遍一遍默念清心咒,试图抚平紊乱的灵脉,可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少年满眼担忧、小心翼翼克制分寸的模样,沉寂千年的心湖,又一次泛起层层涟漪。
殿外,陆珩立在白雾之中,隔着木门惦念榻上之人。
二十四岁清丽皮囊下藏着千年冰封道心的师尊,十六岁满心温热尘心的徒弟,一殿之隔,一人强压心绪独自调息,一人揣着担忧静静守候,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朦胧情意,在清晨寂静的无尘峰里,悄悄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