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鸟儿的歌声从窗户的缝隙里传进来,让人听的不太真切。训练室里,赫南多活动着手腕,理查德在另一边调整手臂处的绑带,也许是因为昨天那块柠檬挞,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宁静。杰克推门探头进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奥尔菲斯来了,在大厅等你们俩。"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跟着杰克前往大厅。
大厅里,奥尔菲斯坐在窗边端着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南边镇子出了点事,雾里有东西,牲畜的血都被抽干了,派去调查的人也没回来。"爱丽丝站在他身侧,开口道:"我们打算去看看,你们两个也跟着一起。"理查德交叉的双手放了下来,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赫南多比了个欧克也表示同意。出发时间定在午饭后。赫南多站在窗边看并肩走在小路上的奥尔菲斯和爱丽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像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恋人。然后他转头问理查德:"昨晚睡得好吗?"理查德偏过头,声音不太自然:"还行。"赫南多笑了笑:"走吧,收拾东西。"
午饭后的阳光有些烈,赫南多到马厩时,奥尔菲斯牵着马出来,爱丽丝站在旁边检查行囊。理查德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扁平的行囊,换了一双结实的靴子。
"灰马是你的,红马给赫南多。"奥尔菲说着便利落地翻上马背,“跟上。”说完这句便向着大门走去。
四匹马出了庄园大门,赫南多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边站着个人影,看身形大概是杰克,他朝那边挥了一下手,然后跟上了队伍。
奥尔菲斯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爱丽丝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很多时候看着奥尔菲斯的背影,嘴角会微不可察的上扬。有一次奥尔菲斯回头确认队伍,正好撞上她的视线,他的目光在爱丽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转过身时耳根泛着点红。
赫南多假装没看见,挪开眼睛,用余光看着理查德。理查德骑着灰马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匹马身的距离,好像比在训练室里近了一些。
走了大约几个钟头,天色渐晚。奥尔菲斯勒住了马:"前面就是镇子了,好像是一家酒馆老板报的信,叫卡洛斯。他说那东西眼睛是红色的,在雾里会发光。见过它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
镇子比想象中的安静,街道上看不到行人,每家每户的灯也关着,唯一亮着灯的就是卡洛斯的酒馆了。
卡洛斯是个瘦高的老头,手一直在发抖。他把人请进去,声音沙哑,眼神里全是惊恐,"又死了一个,我们叫他老胡,他死在自家床上,身上没有伤口,血像是被抽干的。还有那雾…那雾是活的,它会钻进门缝,往人躺着的地方爬…"
奥尔菲斯站起身:"今晚我们住老胡家,你关好门窗,天亮之前别出来。"
从酒馆出来时天色已黑了下去,月亮被黑云遮住。街上起了雾,贴着地面流动。四匹马都有些不安,红马不断刨地,灰马偏着头朝东边看。
理查德走到灰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儿稍微安静了些,见此,理查德轻轻叹了口气。赫南多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月光为其镀了一层银边,更显他的清冷。
老胡的房子在镇子最东头,紧挨着一片树林。他的侄子还住在那儿,眼圈发青,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看见奥尔菲斯来了才稍稍松了口气。奥尔菲斯让他去酒馆住,年轻人便匆匆收拾好东西往酒馆跑去。
奥尔菲斯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大概的地形图,用手指了指,"羊圈在屋后,东边是树林,那东西三次出现都在午夜后,并且范围在扩大。我们分成两组,爱丽丝跟我守屋内,赫南多和理查德守羊圈。"
理查德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缠着两圈绷带,他把剑抱在胸前,倚靠在门边。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两张床。奥尔菲斯把怀表搁在桌上,微微往椅背上靠。爱丽丝靠窗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说道:"雾比刚才浓了。"
赫南多走到她旁边看向窗外,雾确实比刚刚更浓,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地在往上爬。窗户表面凝了一层水珠,他伸手擦了一下,透过那块透明往外看,羊圈的栅栏轮廓微微晃了一下。
"你看到了?"理查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栅栏晃了。"赫南多说。
理查德没说话,走到另一边窗户。赫南多觉得那不是风,像是有什么东西蹭着木桩子过去了,然后停住了。
表盘上的指针一寸一寸的走,屋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传进屋内,像是叫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雾气越来越高,从窗缝挤进来一缕白丝,贴着地面游动。奥尔菲斯见状,连忙起身关了窗。
"还有一刻钟到午夜。"他看了一眼怀表,"按照时间,它该来了。"
赫南多拿出了藏在靴子里的短刀,理查德微微皱着眉,站在门前随时准备出去。
"你走前面还是后面?"赫南多问。
理查德转过身:"前面,你跟在我后面。"
赫南多点了一下头。
随着指针指向十二点,门被拉开,雾涌了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理查德先一步踏出去,步子很稳,赫南多随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往羊圈走。赫南多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原本明亮的灯光在雾中变得昏黄,隐约能看见奥尔菲斯和爱丽丝的身影正朝镇子西面走去。
赫南多回过头跟上理查德,走到羊圈旁,他伸手扶了一下栅栏——湿的,黏的,并且还有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深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理查德…"
话还没说完,羊圈正前方的雾剧烈涌动,一个轮廓从雾中浮现,人形,但比正常人高一截,整个头部是由浓雾构成的,面部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红色的,像是把烧红的木炭嵌在了里面。
它在看他们。
理查德拔出了长剑,他把剑横在身前,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赫南多身前。
"站我左边。"
赫南多侧身往左边移了几步,将短刀拿在手上。
那东西动了,移速很快,几乎一瞬间就到了理查德面前,那只用雾凝成的"手"朝理查德挥下来,理查德侧身躲过,然后转身将剑刺进那个“人”里,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吼,红色眼睛骤然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有效。"理查德气息很稳。
赫南多绕到它侧面,短刀直刺那“人”的"腰部"。刀尖陷了进去,手腕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赫南多拧动着想抽出来,但那东西直接将"手"朝他扫去,赫南多来不及躲闪,被拍飞了出去,后背直接撞在了栅栏上,身后的木头断裂,那团雾直接压了过来,红眼睛近在咫尺,凉意扑面。
正当赫南多以为要完蛋的时候,一道银光从侧面刺入,理查德整个人朝这边扑来,剑从腰部直入,那东西发出更剧烈的嘶鸣,雾体散开了又聚拢,然后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树林边缘,然后红眼睛闪了两三下,消失了。
赫南多靠在断裂的栅栏上,胸口上下起伏。理查德站在他面前,剑尖上挂着一滴深红色的液体,然后慢慢滑落,滴进泥土。他低头看他,月光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不知是赫南多看错了还是什么,那双眼睛里好像流露着担心。
"你…没事吧?"
"没事。"赫南多笑着站起来,肋间隐隐作痛,却并没有说出口,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你那一剑很漂亮。"
理查德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赫南多,忽然他朝赫南多走近了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这个距离很近很近,近到赫南多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的冷薄荷味。
"下次…"理查的德声音很轻,"别往正面冲。"
赫南多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好,下次你也别挡我前面。"
理查德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垂下眼睛,嘴角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屋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等赫南多。
赫南多快步跟上去,与理查德并肩而行。雾慢慢变得稀薄,羊圈栅栏上那摊深红色的液体还留在木头上,赫南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黏稠的液体已经干了一些,变成深褐色。
屋子里亮着灯,推开门,爱丽丝正往杯子里倒热水,奥尔菲斯站在门边,手中拿着怀表。
"碰到了那东西了,"赫南多继续说着,"砍了它两刀,那东西退回树林了,刀上还残留着血迹。"
奥尔菲斯低头看着他肋间的衣服。赫南多顺着视线看下去,才发现衣服裂口被划开了,边缘早已染上了红色。
"你受伤了。"奥尔菲斯说。
理查德的背影顿了一下。
"只是擦破皮而已,"赫南多脱了外套,撩起衬衫,肋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栅栏的断茬划的。"
爱丽丝递了一杯热水,赫南多接住喝了。她看了奥尔菲斯一眼,奥尔菲斯轻轻摇了摇头。
剩下的时间里,四人轮流守夜,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天亮时雾彻底散了,晨光从东边树林的缝隙里照进来,把羊圈木头上深褐色的血迹照得发亮。
赫南多坐在门槛上端着杯水,看着远方的朝阳慢慢升起。理查德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把赫南多昨晚掉在泥地里的短刀捡起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泥土和干涸的血迹,递到他面前。
"你的刀。"
赫南多接过来,刀身擦得很干净,像新的一样。他抬头看理查德,理查德已经站直了,偏过头看东边的朝阳,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灰黑色的发尾被染上一层金色。
"谢谢。"赫南多说。
理查德没回答,但他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步,两人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微凉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独属于清晨的味道。
奥尔菲斯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爱丽丝站在他身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好像还不错呢。"奥尔菲斯低头拢了拢领口,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了。
赫南多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被擦干净的短刀,理查德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忽然开口:"回庄园的路,还是那一条。"
"嗯。"
"回去之后…"理查德顿了一下,转而说道:"那块柠檬挞…还不错。"
理查德说完就快步离开了,耳尖还带着一抹粉色。赫南多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肋上的伤口一扯一扯地疼,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后追上那个走得太快的身影。
四匹马出发的时候,小镇正在苏醒。雾散尽了,草叶上挂着晨露,阳光细碎地洒在大地上。赫南多翻身上马,往东边看了一眼,那片树林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知道那东西还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马蹄声一路向北,欧蒂利斯庄园逐渐在远方浮现,庄园门口站着几个人影,一个跳得老高,是弗洛里安,他旁边站着的是马蒂亚斯,双手抱着胸。伊芙琳站在他俩旁边,姿态优雅。门口的柱子旁靠着的是奈布,旁边的杰克随意把手搭在他肩上。再后面的是艾米丽和艾玛,两人始终目视着前方。
赫南多看着那些人影越来越近,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他转头看向理查德,理查德的视线也落在那扇大门,脸上的表情平静,但眼睛里也亮着光。
四匹马刚穿过大门,杰克已经上来拉住了红马的缰绳,嘴里嘟囔着:"那东西长什么样啊?你们没有受伤吧?"弗洛里安揉了揉眼睛问:"吃早饭了吗?我好饿"。
赫南多翻身下马,脚踩在庄园的石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也下了马,正把缰绳递给奈布。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移开。
一抹粉色悄然爬上了两人的耳尖。
大厅里飘出阵阵烤面包的香气,大家纷纷前往大厅用餐,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耳尖的那抹粉还未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