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晚餐定在七点,赫南多提前五分钟到的,推开餐厅门时,食物的香气直窜口鼻,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窗户外面是沉下去的暮色,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在了地平线。
赫南多随意扫了一眼,除了理查德还没到,其他人基本上都到了。杰克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正歪着身子跟旁边的奈布说话,一只手搭在奈布身后的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敲着椅背。奈布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里的叉子拨弄着盘里的沙拉。弗洛里安坐在他们对面,双手撑着下巴,侧着身子看马蒂亚斯,马蒂亚斯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翻看着一本薄薄的书,棕色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伊芙琳已经端着一杯酒坐下了,金发被她别在耳后,她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赫南多时,嘴角带着一抹不准痕迹的笑。
赫南多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见门口。他刚把餐巾铺好,门就被人推开。
理查德的步子很稳,很轻,像一只灰黑色毛发的小猫,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少扣了两颗,露出一小截精美的锁骨,袖口挽到小臂处,灰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赫南多觉得今晚的理查德有些慵懒。理查德的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在看到赫南多旁边的空位时停了一瞬,然后又不经意地移开了。他迟疑了半秒,这半秒非常短,短到只有一直看着他的赫南多才能发现。然后他走向长桌的另一侧,在离赫南多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正好是杰克和奈布的对面。坐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自然,顺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好像这一切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赫南多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低头笑了笑。
杰克是第一个出声的,他清了清嗓子,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哎,理查德,你那个位置离门口那么近?风这么大,着凉了怎么办?来来来,坐到这边来。”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又朝着赫南多的方向眨了眨眼,“那边阳光好,暖和。”
理查德把水杯放回桌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杰克一眼:"我坐哪里,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杰克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笑,"我是怕你冻着啊,我关心一下同事都不可以嘛?"他叹了口气,夸张地捂住胸口,"好心当成驴肝肺。"
奈布在一旁轻轻踢了一下杰克的椅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少说几句。"但他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压根没真想拦。
弗洛里安眨着大眼睛,目光在赫南多和理查德之间来回穿梭,他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然后拽了拽马蒂亚斯的袖口,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马蒂马蒂,理查德是不是在躲赫南多呀?"
他以为很小声,但这张桌子坐的全是训练有素的人,听力自然也不差。这句话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层层涟漪。马蒂亚斯翻书页的手顿了顿,抬眼无奈地看着弗洛里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说出来了。”弗洛里安后知后觉地捂住嘴,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马蒂亚斯身后藏了藏,不敢往理查德那边看。
伊芙琳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弗洛,你这个'躲'字用得很好嘛。"她转过头去看理查德,蓝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盯着理查德,"理查德,你怎么说?"
理查德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切盘子里的那块煎鱼,他垂着眼睛,仿佛问的不是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依旧冷冷开口道:"我为什么要躲他。我只是习惯坐这个位置,你们今天一个两个怎么回事,能不能安静吃饭。"
"哦~"杰克拖长了尾音,嘴角微微上扬,"习惯坐这个位置嘛,那今天早上在训练室里,你也是习惯后背抵着椅背,习惯让赫南多撑在你旁边啊?"
"杰克!"奈布这次没踢椅子,直接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
理查德终于把叉子放了下来,他抬眼的那一瞬,整张桌子的空气都安静了几秒。那双异色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看得出来他正在组织一句足够刻薄的话来回应,一句能把杰克噎得说不出来的话。可就在这时候,赫南多开口了, "杰克。"赫南多的声音带着松弛,眼角带笑,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你早上在训练室门口站了多久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偷看的习惯啊"
杰克挑了挑眉:"啧,我可没偷看,我是正大光明推门进来的。"
"那你推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多久?"赫南多笑着打断他,"我听见你跟奈布说话的声音了,起码有十几秒吧,你是先看着有人才故意推开门的吧?"
杰克的嘴张了张,难得卡住了。奈布侧过头看赫南多,挑了挑眉。弗洛里安从马蒂亚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杰克,你居然偷看!"
"我那不是偷看!我那叫观察!"杰克用手敲着桌子,"我作为前辈,关心一下新人和搭档的磨合进度,有什么问题吗?"
"哦~"这次拖长尾音的是弗洛里安,他学得有模有样,“是观察呢~”说着眉梢还往上挑了挑。
马蒂亚斯将书合上,他把书放在桌边,拿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汤,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不管是观察还是偷看,杰克你下次可以叫我一起。"
餐桌安静了一秒,大家都没想到马蒂亚斯会说出这样的话,伊芙琳率先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都在颤,金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全然没有了平时的优雅,"马蒂,你这话说出来比你平时说十句都管用。"弗洛里安在马蒂亚斯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其他人也低着头笑。
杰克捂着胸口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连马蒂都学坏了,这个家没法待了。"
赫南多也跟着笑,笑了几声后,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最远的那一侧。理查德低着头,叉子重新拿了起来,慢慢切着盘子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煎鱼。赫南多看着他,忽然注意理查德的嘴角轻轻的往上扬了扬,只是一瞬间,非常非常浅的一下,像是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然后他垂下眼睛,把那一点弧度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赫南多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喉咙里好像有东西涌了上来,他没有收回目光,就这么隔着长桌,安静地看着理查德。理查德大概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动作快得只有赫南多看到了。
餐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弗洛里安开始讲他白天在花园里发现了一只羽毛是蓝色的鸟,马蒂亚斯一边听一边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盘子里。杰克又开始逗奈布,奈布忍无可忍地把自己的餐巾扔到他脸上。伊芙琳端着红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桌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
赫南多也加入了他们的聊天,他跟杰克和奈布聊了几句明天的训练安排,又问了问弗洛里安那只鸟在哪儿。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长桌的另一头,理查德没有再开口说话,他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饭,把餐具整齐地摆好,然后端起水杯慢慢地喝着。在某一刻,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目光里是从来没有的柔和。
今晚的甜点是一盘洒了糖霜的柠檬挞,弗洛里安欢呼了一声,第一个伸手去拿。赫南多看了一圈,发现理查德还在原位,他没去拿甜点。
"理查德不吃甜的吗?"赫南多问了一句,声音不大,由于大家都在拿甜点,只有伊芙琳听见了,她看了一眼赫南多,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吃,来这么多年了,甜点时间他一直就只喝水。"说完她挑了挑眉,像是在等赫南多做什么。
赫南多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拿了两块柠檬挞,一块放在自己盘子里,另一块放在盘子边沿。然后他站起身,绕过长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理查德旁边,他把那块柠檬挞放在理查德的水杯旁边,俯身轻轻说道:"试试看,万一喜欢呢?"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端着自己的那块重新坐下,吃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
长桌上有片刻的安静,弗洛里安咬着叉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杰克的嘴张着,他转头看奈布,奈布微微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带着一点"看戏"的兴致。马蒂亚斯翻开了那本书,不过把书拿反了。伊芙琳的酒杯举到唇边,她没喝,只是透过玻璃杯壁看着理查德。
理查德低头看着那块柠檬挞,金色的酥皮上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他没有碰它,也没有把它推开。他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他的视线又落了回去,落在那块金黄的小东西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蜷,然后又松开了。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对面的奈布听见了。奈布的叉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理查德,又看了一眼赫南多,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
伊芙琳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转过头看着赫南多,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赫南多注意到了,赫南多也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吃他的那块柠檬挞,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夜更深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灯光照亮了每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已经捂着肚子喊吃撑了。弗洛里安趴在马蒂亚斯肩上,困得眼皮打架。杰克和奈布在收拾餐具,一个负责收盘子一个负责洗,默契得像是做过一万次。伊芙琳拿起酒杯和那瓶没喝完的酒,朝门口走去,路过赫南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那块挞,"伊芙琳的声音很轻,只有赫南多听得见,"他没推开。"
她说完就走了。赫南多坐在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微微吹起赫南多额前的碎发,他扭头看向长桌的另一头,理查德的位置已经空了,那块柠檬挞也不见了,只剩下那被遗落在桌面的糖霜,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赫南多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把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
理查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他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走得很快,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烫。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用纸巾小心包好的柠檬挞,糖霜沾了一点在他指尖上,白白的。他盯着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把那一点糖霜慢慢抿进了嘴里,甜的。他靠着门板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低声说了一句:“甜的”
餐厅里,弗洛里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马蒂……那只鸟是蓝的…"马蒂亚斯把人往自己肩膀上拢了拢,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抱起他往楼上走去…
月色透过窗户,洒在了两个不同的房间里…赫南多躺在床上,抬手遮住眉眼,嘴角微微勾起,”我们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