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庄园笼罩着一层薄雾,玫瑰的香气好像变淡了,赫南多推开窗时,便正看见楼下花园里有两个人影——艾米丽正蹲在花圃边,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被昨晚后半夜的风雨打折的玫瑰固定枝干,而艾玛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装满清水的小陶罐,微微歪着头看她。赫南多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艾米丽的手指很稳,用细麻绳将断口缠好时,动作轻柔得像在包扎一道伤口。艾玛便在这时俯下身,将陶罐凑到她手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艾米丽偏过头,两人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有一种极静的、仿佛整个世界都为其退后一步的默契,从她们之间无声地流淌出来。
赫南多忽然觉得不该打扰,可他确实需要了解理查德。于是他下了楼,刻意在花园入口处弄出一点脚步声,让她们有足够的间隙收拾好自己的此时的神情。
“早。”艾米丽率先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手套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昨晚睡得好吗?”“好得不能再好了。”赫南多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株被包扎好的玫瑰上,“不过今天来找你们,是为别的事,我听说——这座庄园的任务需要搭档,对吗?"艾米丽站起身来,摘掉手套,与艾玛交换了一个眼神。艾玛接话道:“是的,灵异怪物的处理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需要一个牵制,一个封印,所以奥尔菲斯一直要求我们两两搭档。”她说这话时,手自然地搭在艾米丽肩上,指尖轻轻蜷住她肩头的衣料,感受着艾米丽肩头的温度。“那理查德呢?他的搭档是谁?”赫南多问,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艾米丽和艾玛对视了一眼,这回笑意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像是看穿了赫南多,却体贴地没有戳破。艾米丽回答道:“理查德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来庄园三年,换了七个搭档。”
“七个?”
“最短的,只当了三天搭档。”艾玛补充道,”他不喜欢和人配合,脾气又冷,说话也少,多数人撑不住他的性子。”她顿了顿,指尖在艾米丽肩上画了个小的圈,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找他搭档吧?”赫南多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他弯腰看了看那株玫瑰,断口处已经缠得很妥帖了。“谢谢你们。”他说,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身后传来艾玛压低的声音:“你觉得他能撑几天?”艾米丽轻轻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赫南多没听清,但他知道那话里多半带着不相信。
不相信是好的,也是不好的,但不相信让结局变得有趣起来。
赫南多先去找了奥尔菲斯,从庄园的接待簿上超“不经意”地瞥见了理查德的房间号——三楼东侧,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然后他便开始了他的行动。
第一天,理查德在大厅看书,赫南多便坐在同一张长桌的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本差不多的书,只是目光越过书本,时不时落在对面的理查德身上。理查德翻了一页书,没抬眼。赫南多翻了三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理查德去训练室试试新配的长剑,赫南多便也出现在训练室的另一端,对着木桩打得格外认真,每一拳都精准落在理查德余光可以看见的范围内,理查德见状甩了甩刀刃上的木屑,便转身走了。赫南多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揉了揉微微发疼的指节,勾唇笑了笑。
第三天、第四天,花园、走廊、餐厅、大厅,赫南多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始终保持在理查德可见范围内,不凑近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的跟着。理查德喝咖啡,他便在窗边翻报纸;理查德在露台上发呆,他便在楼下修剪白玫瑰。理查德偶尔侧头,目光扫过他时眉心微蹙,赫南多便回一个无辜的笑,像是在说:“好巧,你也在这里。”
第五天傍晚,赫南多敲响了那扇门。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被打开了。理查德站在门内,灰黑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头,领口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垂着眼看赫南多,异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赫南多注意到他握着门把的指节微微泛着白——他用了些力气,像在控制什么。
“…你。”理查德开口,声音低而平,不带任何情绪,“你到底想干什么?”
赫南多仰起脸,直视着他那两只有些冷的眼,走廊里的烛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赫南多的表情坦荡:“我想做你的搭档,仅此而已。”理查德看了他三秒,然后伸出手,扣住赫南多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进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合上,赫南多的后背抵在门板上,他的手腕还被攥着,理查德的手指带着凉意,力道却意外地大。理查德向前倾身,几乎将赫南多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那只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棕褐色的那只则有些黯淡。
“你知道上一个说这话的人,三天就哭着收拾行李走了吗?”理查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你知道搭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得跟我一起进那些地方,和那些东西厮杀,随时可能死。”“我知道。”赫南多打断理查德的话,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因为理查德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人睫毛上细碎的光,近到冷薄荷的气味将他整个人都裹住,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你赶走了七个搭档,我知道你不喜欢和人靠近,我知道你脾气差、说话刻薄、一张嘴能毒死人。”理查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所以呢?”赫南多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笃定,“我知道这些之后还是来了,你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依然扣着赫南多的手腕,手指却松了一点点力道,他的目光打量着赫南多,从眉梢到唇角,像在寻找什么破绽。赫南多任由他打量,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唇边甚至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然后理查德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赫南多看见他的耳尖爬上一抹极淡的粉色,在灰黑色的头发间隐隐可见,他偏过头,避开了赫南多的视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随便你。”理查德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几乎快要听不清,“明天早上七点,训练室,迟到我不等。”
赫南多站在原地看着理查德的侧脸,那只蓝色的眼睛正望向窗外,金色的那只则藏进了阴影里。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绽开了,像玫瑰在漆黑的夜里不管不顾地盛放。
“好。”许久之后,他应道,声音压得很平,“七点,我不迟到。”
理查德没回头,赫南多便自己开了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凉风拂面,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贴着一小片皮肤,凉飕飕的。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理查德攥过的那个位置,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隐隐发烫。
而房间里的理查德,在赫南多走后,坐到了床沿上,他抬起刚才攥过赫南多的那只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把手放下来,他的耳尖还是红的,那抹颜色甚至往脖颈的方向蔓延了一些。“…莫名其妙。”这是他对自己说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轻得几乎没什么说服力。
窗外的玫瑰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偶尔有花香飘来,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扇紧闭的窗上,映出两个房间,两个人,两颗各自跳得过于快的心。
有些东西,比起写在纸上更有意义,在他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线头就早已绕过了彼此的指节,打了一个松垮的、却再也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