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大雍琼林宴摆设在御花园沁芳亭,新科进士齐聚此处,王公贵族、世家闺秀受邀列席,满园姹紫嫣红,丝竹声绕着亭台流转。
永安侯府嫡女苏绾糯捏着半块蜜渍樱桃,身子半倚在雕花栏杆上,一双杏眼滴溜溜在满场年轻进士身上打转。
她打小被侯府上下宠得无拘无束,寻常闺阁女子恪守的含蓄内敛,在她身上半点看不见。旁人看俊秀男子只敢远远偷瞄,她偏要大大方方盯着瞧,遇上合眼缘的,还会上前搭两句话,京中不少世家夫人私下嚼舌根,说永安侯把嫡女教得不知规矩。
苏绾糯半点不在意旁人议论,人生短短数十年,好看的皮囊本就是赏心悦目的景致,何必藏着掖着。
方才新科三甲依次入席,状元温润,榜眼英武,都算上等模样,可都没能留住苏绾糯的目光,直到一身月白襕衫的探花郎缓步走入亭中。
那人走在末尾,身姿清挺如山间孤竹,墨发用一根素玉簪束起,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下垂,本该带几分柔和,偏偏眸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周遭喧闹人群,竟无一人敢主动上前搭话。
苏绾糯瞬间看直了眼,手里的樱桃顺着指尖滚落,砸在绣着海棠纹样的裙摆上,她都浑然不觉。
身边同来的表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绾糯表姐,那是谢砚辞,今年金科探花,寒门出身,性子冷得像块冰,京里多少贵女递话求见,他全闭门不见,你可别上前自讨没趣。”
“谢砚辞。”苏绾糯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头像是落了片轻飘飘的柳絮,痒丝丝的。
冷一点才有意思,那些见了世家小姐就殷勤讨好的男子,反倒落了下乘。这般清冷绝尘,单单站在那里,就和周遭凡俗男子截然不同,简直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不等表妹再劝,苏绾糯提着杏色罗裙,拨开围在亭边的闺秀,径直往谢砚辞的方向走去。
她步子轻快,裙摆扫过青石地砖,发出细碎轻响,瞬间吸引全场目光,原本低声闲谈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有看热闹的,有暗自嘲讽的。
谢砚辞正垂眸看着面前清茶,指尖搭在白瓷杯沿,听见脚步声靠近,才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少女一双杏眼亮得像盛满春日星光,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羞怯,直白又热烈地落在他脸上,看得谢砚辞下意识蹙了蹙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但凡有女子靠近,必主动避让,杜绝一切不必要的牵扯。
苏绾糯丝毫没被他冷淡的动作劝退,反倒停下脚步,微微歪头笑起来,梨涡浅浅陷在脸颊,声音软糯清脆,传遍半座沁芳亭:“谢探花,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比传闻里还要好看几分。”
一句话落地,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哪有大家闺秀当众直白夸赞陌生男子容貌的?丞相家的庶女柳轻瑶站在不远处,指尖死死攥紧丝帕,眼底满是嫉妒与鄙夷。
谢砚辞眸色更冷,薄唇轻启,声音清浅无波,不带半分温度:“小姐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他语气算不上刻薄,可字字句句都透着疏离拒绝,摆明了不愿与她多说半句。
换做其他贵女,此刻早已羞红着脸退开,可苏绾糯半点不窘迫,反倒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他不过三尺,鼻尖能嗅到他衣间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
“不过一句夸赞,探花郎不必这般防备我。”苏绾糯弯着眼睛,指尖从腰间香囊里摸出一颗桂花糖,递到他面前,“我看你方才全程未曾进食,这桂花糖甜而不腻,你尝尝?”
白皙小巧的手掌摊在他眼前,糖块裹着半透明糖纸,透着清甜香气。
谢砚辞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没有去接,也没有看她的脸,只淡淡开口:“多谢小姐美意,臣不爱甜食。”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苏绾糯也不纠缠,收回手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依旧笑眯眯望着他:“无妨,探花郎不爱吃,我自己吃便是。只是往后若在街上偶遇,我还能同你说两句话吗?”
谢砚辞沉默片刻,没有给出答复,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往人多的地方走,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背影疏离孤冷,半点不留余地。
表妹匆匆跑过来拉走苏绾糯,一路低声叹气:“我早同你说了他性子冷淡,你偏要上前,现下全亭的人都在看你笑话。”
苏绾糯嚼着桂花糖,眼底半点失落都无,反倒亮晶晶盯着谢砚辞远去的背影,心头暗暗打定主意。
越难接近,她越想靠近。这谢砚辞,她势必要追到。
宴席过半,御驾亲临,众人纷纷跪拜行礼,苏绾糯顺着人群低头,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谢砚辞抬眸看她的模样,清冷淡漠,却好看得让她心头发痒。
身旁永安侯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询问:“方才我瞧你追着新科探花说话,可是看上人家了?”
苏绾糯抬头看向自家母亲,没有半分遮掩,直白点头:“娘,我心悦谢砚辞,我想嫁他。”
侯夫人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失笑,指尖轻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倒是直白。宴席结束回府,同你父亲兄长细细说,咱们侯府从不逼你藏心意。”
苏绾糯心头一喜,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眼底满是憧憬。
她是永安侯府独嫡女,全府上下都疼她,喜欢谁,不必藏着掖着。
清冷冰山探花又如何?她苏绾糯有的是耐心,一点点捂热这块万年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