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假是从一场暴雨开始的。

贺上把篮球往墙角一丢，整个人往沙发里摔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空调还没来得及把温度降下来。他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嵇叶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上楼。

“喂。”贺上叫住他，声音带着点喘，“就一杯？你不喝啊？”

“那是给你的。”

嵇叶丰的脚步没停，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贺上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往下滑。他伸手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冰块撞在牙齿上，凉得他嘶了一声。

其实嵇叶丰一直都是这样的。话不多，但事情做得比谁都快。贺上小时候一度觉得这人挺装的，明明跟自己一样大，偏偏一副小大人的做派。后来他发现嵇叶丰不是装，他是真的就这样——温柔得理所当然，体贴得不着痕迹，好像照顾人是他的本能反应。

这让贺上很不爽。因为他就做不到。

他只会搞破坏。

嵇叶丰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那间，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贺上推门进去的时候，嵇叶丰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

“画什么呢？”贺上凑过去，湿漉漉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嵇叶丰的肩膀上。

嵇叶丰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点位置。“随便画的。”

贺上看了一眼，画的是窗外的槐树，线条干净利落，光影处理得很舒服。他看不懂什么技法不技法，但觉得好看，于是伸手去够那本素描本：“让我看看前面画的什么。”

嵇叶丰抬手挡住了他，动作不快，但很坚决。“手脏，别碰。”

贺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打球沾的灰和雨水混在一起，指缝里还夹着一点泥。他不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伸过去：“现在干净了。”

嵇叶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素描本合上放到抽屉里了。

“小气。”贺上嘟囔了一句，也不恼，往嵇叶丰床上一躺，四肢摊开，像一条搁浅的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贺上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今天下午打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球，中间还被对面那个大块头撞了一下膝盖，现在隐隐作痛。

他没说。

嵇叶丰也没问。但过了一会儿，贺上感觉到有人在他膝盖上按了按，力道适中，带着一点凉意。他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嵇叶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边，手里多了一瓶红花油。

“你哪来的这东西？”贺上有些惊讶。

“上次你崴脚的时候买的，没用完。”嵇叶丰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很仔细，沿着膝盖周围的肌肉纹理慢慢推开，力道恰到好处。

贺上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天花板，感受着嵇叶丰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按压的温度，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有点烦躁，又有点舍不得打断。

“你今天跟谁打的球？”嵇叶丰忽然开口。

“就……老赵他们几个。”贺上随口答道，“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社会青年，老赵喊来的。”

“又打架了？”

“没打！”贺上立刻否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差点。那个大块头动作太脏了，我给了他一肘子，他就老实了。”

嵇叶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按。“下次别跟他们打了。”

“为什么？我又不怕他们。”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嵇叶丰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没必要。”

贺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对上嵇叶丰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就没赢过嵇叶丰——不是打不过，是说不过。这个人永远能用最少的字，让他哑口无言。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贺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嵇叶丰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把红花油的盖子拧紧，起身去洗手。贺上听着他脚步声走远，又听着他走回来，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晚饭想吃什么？”嵇叶丰站在门口问他。

“随便。”贺上头也不抬。

“那我做番茄鸡蛋面了。”

“随便。”

嵇叶丰下楼去了。贺上趴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刚才嵇叶丰给他揉膝盖的画面。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表情认真得好像在做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贺上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泥印子，忽然笑了一下。

真他妈见鬼了。

他翻身坐起来，趿拉着拖鞋下楼。厨房里，嵇叶丰正背对着他切番茄，刀工不算熟练，但很稳，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贺上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嵇叶丰的背影。

“喂。”

“嗯？”

“明天还打球，你去不去？”

嵇叶丰切番茄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表情有些意外。“我不会打。”

“我教你啊。”贺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干，整天画画画，眼睛都要瞎了。”

嵇叶丰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好。”

这回轮到贺上愣住了。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嵇叶丰真的答应了。这个人平时除了画室和图书馆，几乎不怎么出门，更别说跟他去打篮球那种“野蛮人的运动”了。

“你真去？”贺上确认了一遍。

“嗯。”嵇叶丰把切好的番茄下进锅里，用铲子轻轻搅了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贺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大步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可乐，啪地一声打开，仰头灌了一口。

“那我明天叫你起床，你可别赖床。”

“不会。”

“你要是打得不好，我可会骂人的。”

“你骂你的，我听不见。”

“操，你这人……”

嵇叶丰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但贺上看见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厨房里弥漫着番茄汤的酸甜气息，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贺上靠着料理台，喝着可乐，看着嵇叶丰往锅里下面条。

他想，这样的日子，好像过一辈子也不会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