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风暴刚刚平息,凤仪宫的召令便到了。
没有太监传旨,只有一位面容和善的嬷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甘露殿外,低声道:“沈女官,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坐坐,喝口茶。”
我整理了一下六品女官的服色,跟着嬷嬷穿过长长的宫巷。
凤仪宫不像甘露殿那般肃杀,也不似太极殿那般威严。这里熏着极淡的安息香,庭院里种着几株初绽的芍药,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温润。
长孙皇后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端庄与柔和。
“臣女沈令仪,叩见皇后娘娘。”我依礼跪拜,额头触及柔软的地毯。
“起来吧。”长孙皇后放下书,声音温和得像是一阵春风,“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我谢恩后,只坐了半个身子,脊背挺直。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亲自提起茶壶,为我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茶香袅袅。
“沈女官,”她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并不凌厉,“今日早朝,你在金銮殿上舌战魏卿,本宫在屏风后,都听到了。”
我心头一凛。原来她当时就在朝堂之上!
“臣女惶恐。”我垂下眼帘,“臣女只是据实而言,绝无冒犯之意。”
“据实而言,很好。”长孙皇后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本宫今日请你来,不是要问罪,也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想和你聊聊,这大唐的天下。”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邃:“陛下自渭水归来后,夜里批阅奏章,总要留你在偏殿候着。昨夜,他甚至在玄武门外站了许久,是你陪着他?”
我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陛下忧心国事,臣女只是尽分内之责。”
“分内之责?”长孙皇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沈令仪,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我:
“陛下是千古一帝,他的心里,装的是这万里江山,是贞观盛世。他可以有宠妃,可以有红颜,但绝不能有一个让他乱了心神、乱了朝纲的女人。”
“你在朝堂上立了威,陛下给了你女官之位,这是他的恩典。但你要明白,这恩典,也是悬在你头顶的刀。”
“本宫问你一句实话。”长孙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对陛下,究竟是臣子的忠心,还是……女人的野心?”
这是一个送命题。
在长孙皇后这样段位的女人面前,任何虚伪的表忠心都是找死。她不需要一个满口谎言的宫女,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娘娘,”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臣女对陛下,有臣子的忠心,也有知己的敬重。”
“但臣女没有野心。”
“臣女知道,陛下的心里,装的是天下。臣女能做的,不是去争那后宫的宠爱,而是帮他看清这天下,帮他守住这江山。”
“若有一日,臣女的存在,会让陛下在朝堂上失了分寸,在后宫中生了嫌隙,不用娘娘动手,臣女自己会走。”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殿内的安息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良久,她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好一个‘自己会走’。”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沈令仪,本宫记住你了。”
“陛下有你,是大唐的幸事。但你也要记住,本宫在一天,这凤仪宫的门,就为你开着。”
“不是因为你讨陛下喜欢,而是因为……你懂他。”
我心头一热,深深叩首:“臣女,谢娘娘教诲。”
走出凤仪宫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宫门,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长孙皇后没有把我当成敌人,而是把我当成了……李世民的“药”。
一剂能治他心病,却绝不能让他上瘾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