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

顾言枫心底的猜忌与自嘲还在层层翻涌，密密麻麻堵得人透不过气，他垂眸静坐，任由那些冰冷的过往揣测反复拉扯心神。

脚步声轻轻靠近，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沐然手里拿着刚接好温水的纸杯递过去

“喝点水。”

顾言枫抬眸，目光落在她白净纤细的手上，随后伸手接过。

玻璃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暖意透过薄薄的玻璃壁传到掌心，熨着微凉的指尖。

他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晦涩的情绪，声音清淡克制：“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客气、规矩，却生生拉出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生分到极致，冷漠到生疏。

沐然指尖微顿，心口莫名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沐然坐在他身边，她看着他的眉眼，带着一点软软的执拗：“不用跟我说谢谢的，我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顾言枫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一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意外。

他在她这里，从来都是多余的、惹人厌烦的，何谈亲近、何谈不分彼此。

他沉默两秒，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声顺从：“听你的。”

三个字温顺至极，带着习惯性的迁就。

沐然听见，心头那点闷闷的郁气瞬间散开，眉眼弯了弯，露出一抹浅浅干净的笑意，清亮又温柔。

病房安静柔和，气氛悄然软了下来。

她看着正输水的顾言枫，“顾言枫”，认真开口询问：“你除了虾过敏，还有别的忌口吗？”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顾言枫整个人微微一怔。

漆黑的眼眸里漾着明显的恍惚。

她在问他的忌口吗？

她从来只会在意陈晓谢的喜好，记着陈晓谢的口味，从来没有一次，认认真真问过他。

他愣了几秒，才缓缓回神，声音轻得有些淡，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说得太多，惹她厌烦，觉得他麻烦事多。

“没有了。”

可沐然没有就此停下，依旧认真追问：“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都告诉我。”

一连串直白又真诚的问题，直直撞进顾言枫荒芜沉寂的心底。

他彻底怔住，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她是在了解他吗？

了解他的喜好，了解他的口味，了解这个她从前从未放在眼里的他吗？

良久，他才缓过神，声音轻缓低沉，尽量说得简单克制：“口味偏淡，不吃太腥太辣的，没有特别讨厌的。”

不多，不矫情，寥寥几句，生怕多一个字，都会换来她的不耐烦。

沐然听得格外认真，眼神专注，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等他说完，她扬起温柔的笑，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软糯笃定：“我都记在这里了，以后不会再弄错，也不会再让你难受了。”

这一瞬。

顾言枫彻彻底底的僵住了。

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长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波澜。

记在这里。

记在心里。

这是他求而不得、做梦都不敢盼的温柔。

心口某处坚硬冰冷多年的地方，轰然塌陷，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彻底填满。

他怔怔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孩，一时间竟忘了反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输液的时间悄然流逝，点滴一点点耗尽。

护士过来拔针，叮嘱了几句休养注意事项，夜色已然深沉。

两人沉默返程，一路安静温和。

回到偌大冷清的别墅时，已是深夜。

按照习惯，他们一直分房而居。

从前的沐然，厌恶他入骨，连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都觉得窒息、恶心，更别提同室而眠。

沐然站在楼梯口，看着身前挺拔清瘦的背影，心头悄悄动了念头。

重生之后，她多想靠近他，多想弥补所有错过的温柔，多想今夜陪着他，好好弥补从前所有的亏欠。

可心底终究藏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腼腆。

太过急切，怕吓到他，怕让本就小心翼翼的他再次惶恐不安。

也怕自己突然的亲近，太过突兀。

她攥了攥指尖，悄悄压下心底的念头。

不急。

慢慢来。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彻底放下所有猜忌与不安，坦然接纳她的温柔。

今夜，就先这样。

两人各自抬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房间，走廊灯光清冷，却在无声之间，悄然松动了多年冰封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