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枫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认真开车的女孩身上。
她眉头紧紧蹙着,眼神专注又焦灼,全程心神不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伤势。
这样真切的在意,是他在她那里,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从前的沐然,眼里永远没有他,他生病、熬夜、疲惫不堪,她从来不曾多看一眼,不曾有过半分担忧。
可现在,她会为了他的不适,慌乱落泪,会因为自己的疏忽深深自责。
是错觉吗…?
还是他给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沐然快速停好车,立刻绕到副驾驶旁,小心翼翼打开车门,伸手扶他下车。
指尖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碰疼他半分。
急诊医生检查过后,看着顾言枫满脸脖颈的红疹,忍不住开口叮嘱:“严重蛋白过敏,幸好及时过来,再拖一会儿,很容易引发喉头水肿,会有危险的。以后绝对不能再碰虾类海鲜,一定要忌口。”
喉头水肿,会有危险。
简简单单几个字,狠狠砸进沐然心底。
她脸色瞬间惨白,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后怕的情绪席卷全身。
原来他刚刚隐忍的,是足以危及性命的不适。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责怪,没有一丝抱怨,甚至还温柔地安慰哭泣的她。
医生很快安排输液,冰凉的药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入血管,稍稍压制了过敏的症状。
病房安静明亮,白色的被褥干净整洁。
沐然坐在病床边,看着手背上扎着针、安静靠着床头的顾言枫,眼眶依旧泛红,小声开口,带着浓浓的后怕与愧疚:“顾言枫,对不起。”
顾言枫看向她低垂的眉眼,“沐然,”他声音低沉温柔,“真的不怪你,我没事。”
不仅不怪。
甚至是有些开心。
她在关心他。
他的小姑娘是愿意看他一眼了吗?
病房静谧无声,药液滴答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顾言枫靠在床头,过敏的灼热感慢慢褪去,他抬眸,看着眼前温柔的不像话的沐然。
“沐然。”他开口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沐然正准备去给接一杯温水时,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传入耳畔。
沐然动作微顿,看向顾言枫,睫毛还有着残留的泪水。
“我不走。”
“我要在这陪你。”
说完便抬步去接水。
陪他…?
真切得让他险些沉溺,诡异得让他不敢信。
多次的落差与冷眼,早已让他不敢奢望沐然无缘无故的变好。
无数细碎的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他最先想起的,是从前无数次的相似场景。
每一次沐然和陈晓谢吵架、闹别扭、冷战僵持的时候,她对他的态度都会莫名松动。
平日里,她避他如洪水猛兽,碰一下都嫌脏,说话字字带刺,眼神里的厌恶从不遮掩,可只要和陈晓谢闹了矛盾,她便会一改常态。
她会不再刻意躲开他,会愿意和他共处一室,甚至会假意温和地待他。
顾言枫太清楚其中缘由。
她从来不是对他改观,只是拿他当工具。
她故意亲近他、故意对他态度变好,都是做给陈晓谢看的,只为勾起陈晓谢的醋意,逼对方主动低头哄她、迁就她,顺着她的心意和好。
等目的达成,两人重归于好的那一刻,一切就会打回原形。
那时的沐然,会立刻将他抛之脑后,不给他半点眼神,从前所有短暂的温和,尽数作废,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冷漠与厌弃。
所以这一刻,顾言枫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
是不是这次也一样?
是不是她今晚又和陈晓谢闹了别扭、吵了架,无处宣泄情绪,又想来借着他刺激陈晓谢?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主动的关心,全部都是演出来的假象。
除了赌气博弈,他心底还浮出第二个更刺骨的猜测。
过往太多次,只要陈晓谢想要什么、缺什么,沐然便会放下所有身段来找他,尤其是项目资源,商业策划。
只要是陈晓谢觊觎、拿不到的东西,沐然就会主动靠近他,收敛所有的尖锐和厌恶,放软态度、刻意温柔,耐心周旋。
她会用短暂的亲近当作筹码,软磨硬泡,只为让他让步、妥协,把手里的方案和资源让给陈晓谢。
等他心软退让,成全了他们,帮陈晓谢铺平所有道路之后,她便会立刻翻脸。
目的达成,他便再无用处。
温柔散尽,只剩疏离。
顾言枫指尖轻轻蜷起,心底漫上一层自嘲的凉。
今晚这反常的一切,似乎是有了答案。
两种猜测反复盘旋,死死缠在他心头。
他看着刚才眼前眉眼柔软、满心歉疚的沐然,明明眼底的担忧真切动人,可他不敢信。
他怕自己再次自作多情,怕这短暂的温柔,又是一场利用一场空。
他不敢再抱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