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接起电话的时候,小严正蹲在客厅地板上解鞋带。他把自己那双限量版球鞋整整齐齐的并排摆在鞋柜旁边,鞋头朝外,鞋带塞进鞋舌下面,跟二十八岁的严浩翔家里的摆放规矩一模一样。
贺峻霖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喂?

严浩翔?

你打了我三次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大事,昨天过生日喝了点酒,想跟你说声谢谢。
小严站起来,走到贺峻霖跟前,仰着脸冲贺峻霖比口型:

告诉他你要分手。
贺峻霖瞪了他一眼。小严也不生气,咧嘴露出那颗虎牙,然后转身去帮他把茶几上摊着的花材收拾起来,满天星按长短归拢,剪下来的断枝扫进垃圾桶,动作利落的像是做惯了的。贺峻霖看着他指尖翻飞,忽然有点恍惚,十八岁的严浩翔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手指跟二十八岁的一模一样。

你声音不对。

嗓子哑了。喝了多少?

就一点点。还好。

蛋糕吃了吗?

……吃了。
没吃。
冰箱里那个抹茶蛋糕他至今没打开过。
小严把最后一节断枝扔进垃圾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然后晃到冰箱前面拉开柜门。他看见那个抹茶蛋糕了,愣了一下,拿出来端详了两秒包装盒上的标签,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他做了那个让贺峻霖意外的动作,把蛋糕放回去了,关好冰箱门,什么都没说。
贺峻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严浩翔其实不喜欢抹茶。
跟他在一起六年,这人点甜品永远点提拉米苏或者巧克力熔岩,抹茶从来不在它的选项里。他订抹茶蛋糕只是因为网上评分最高。
而十八岁的严浩翔看一眼包装盒,就知道这个东西不对,因为被塞了不喜欢的东西但不愿意说,这是严浩翔从小到大的毛病。

你那边几点?

凌晨四点。

再过一个小时去机场。

提前回来?

嗯。

做了个梦,睡不太着了。
贺峻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小严也停下了动作,站在厨房门口,耳朵朝手机的方向微微偏着。贺峻霖捏紧了手机。

什么梦?
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太好的梦。

有雨。有个背对着我的人。绿色的什么东西。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颗翠绿色的弹珠还躺着。小严送的,说是这辈子赢的最好看的一颗。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掌心被珠子硌出浅浅的印痕。

早点回来也好。

没你……我一个人睡不着。
电话那头极短暂的顿了一拍,然后严浩翔的声音平平的响起来

好,给你带礼物。
挂了。
贺峻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长出一口气,小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很微妙。

他梦见我了?

你说……他是梦见我了,还是梦见十八岁的他自己?
贺峻霖被他问住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严浩翔梦里那个背对着的人,到底是小严,还是严浩翔残存的,十八岁的影子。

你睡阁楼。

上面有张折叠床,被褥在柜子里。

别动主卧的东西,别翻我的电脑。

还有……

别叫他老东西?
小严歪头。

知道就好。

行,不叫。
小严拎起自己的双肩包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但我觉得他确实老,这个评价我保留。
顾寻上去的时候,小严已经把阁楼收拾好了。
折叠床支在靠窗的位置,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卫衣叠好了塞在枕头旁边,弹珠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每颗之间间隔均匀的像是拿尺子量过。
顾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表情很复杂。

这孩子到底像他还是不像他?

东西摆的整齐,叠衣服的手法……

跟我一模一样。

我叫严浩翔叠衣服三年他才出师,这小孩上来就会了。

所以说是同一个人。
顾寻摊手。

那你怕什么?
贺峻霖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怕严浩翔看到小严的时候,脸上露出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情的表情。他怕严浩翔说“这件事我来处理”,然后把十八岁的自己打包送走。他怕那个二十八岁的、把所有情绪都锁进Excel表格里的人,连自己年少时最鲜活的那一面都容不下。
下午四点半,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贺峻霖正蹲在门口剪满天星,听见铃声抬头,手一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严浩翔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手腕上那只戴了四年的表。米兰飞回来的长途航班显然没让他状态折损多少,除了眼底淡青了一点,这人从头到脚还是那副刚拍完杂志内页的样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扫了一眼店里,贺峻霖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这么快?还以为要明天——

改签了。
严浩翔把纸袋递过来。

给你的。

米兰一个老手工作坊的香薰蜡烛,你去年说喜欢的那家,我找到原厂了。
贺峻霖接过来,心口又软又酸。
去年他随口提了一句那个牌子的蜡烛停产了,这人就记住了,跑一趟米兰还专程去淘。

爱你。

累了吧,先上楼休息。

阁楼门开着。
贺峻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阁楼的小木门果然躺着一条缝,他明明关好了的。

……可能我没关紧。

你每次都会关紧。
严浩翔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贺峻霖跟他待了六年,太熟悉这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了。严浩翔在闻。像动物察觉到领地边缘有陌生气息那样,不动声色的、全方位的嗅。
他越过贺峻霖走进花店,衬衫下摆擦过贺峻霖的手背。贺峻霖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怎么拦?
上面有个你?这话说出去跟三流小说的开头似的。
严浩翔踩上阁楼楼梯第三级的时候,小严正好从里面把门推开。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
贺峻霖站在楼梯最下面,仰着头,心跳又快又重。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各种圆场的方案。“我远房表弟”“来应聘的暑假工”“你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每个方案都被小严下一秒的举动打碎了。
小严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但不散漫,脊背挺得很直。他低头看着楼梯上的严浩翔,笑了一下。那笑容三分好奇,三分调侃,剩下全是十八岁特有的、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的坦荡。

呦。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清清亮亮的。
严浩翔没说话。他站在楼梯上,比小严矮两个台阶,日光从阁楼天窗斜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中间,像一刀切开什么。
贺峻霖看见严浩翔的表情变化。六年来,他见过这个人开会时的杀伐果决,谈判时的滴水不漏,甚至喝醉时把头埋在桌面上,三分钟又抬起来说“我没事”的全部样子。但这个表情她没见过,不确定、茫然,一点被掩藏的很深的,无所适从的慌乱。

你是谁。
严浩翔开口。不是问句,是确认。
小严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卫衣帽兜掀到脑后,一张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脸,完整的露出来。他伸出食指,隔着一尺的距离,点了点严浩翔衬衫的第三颗纽扣,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我是你。

怎么,不认识自己了?
严浩翔盯着他看。这种审视的方式,贺峻霖太熟悉了,严浩翔每次看合同条款也是这个眼神,从头到尾逐字扫过,一个字都不放过,他的目光从小严的眉眼移到下颌,手指,站姿,卫衣叠放的棱角,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

但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社会保障号码,法律上你不存在。
小严歪了歪头。

那又怎样?

你不能住在这儿。

那你能把我送哪儿去?

送去派出所?

说“警察同志,这是十八岁的我自己,麻烦你们收留一下”?

你觉得人家信你还是信我?
严浩翔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轻轻地跳了一下。
贺峻霖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踩着楼梯走上去,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二十八岁的男朋友,右边是十八岁的……男朋友,他左右各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都下来吃饭。

我不饿。

我饿。

那就吃饭。
贺峻霖一手拉一个往下拽。

严浩翔你飞机上肯定又没吃东西,你每次长途飞行都不吃。

还有你,你上午就喝了一罐可乐,别以为我没看见。
小严眨眨眼。

你观察我?

废话,你在我家呆着,我不观察你观察谁?
严浩翔被贺峻霖拽着往下走,整个人沉默的像块石头,但他没甩开贺峻霖的手,这一点贺峻霖注意到了。如果是平时这人被人拉住手腕的第一反应是甩开,整理袖口,然后礼貌的说“谢谢,我自己走”。但今天他没有。
他任由贺峻霖牵着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晚饭是三碗面。贺峻霖煮的,番茄鸡蛋面,葱花撒的满满当当,卖相一般,但香气够足。小严吃的头都不抬,筷子使得飞快。严浩翔慢条斯理的挑着面条,吃相像在参加晚宴。
但贺峻霖注意到,他把所有面条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两口。严浩翔这人挑食挑的厉害,番茄鸡蛋面他以前说过“太酸,不太喜欢”,但今天他一声没吭的吃完了。
小严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做饭真好吃。

谢谢。

以后天天做给我吃吗?
贺峻霖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走啦?

不走,我赖这儿了。
小严往后一靠,椅子翘起两条腿。

反正我哥也拦不住我。

我不拦你。
严浩翔突然开口。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轻的没有声音,然后抬眼看着小严。

你留。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每天在花店帮忙。

搬花,浇水,剪枝,整理货架,打扫地面。

二十八岁的严浩翔不养闲人。
贺峻霖愣住了,小严也愣住了,椅子“咔”的一声落了地。

你让我给你打工?
小严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喝我的可乐。
严浩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劳动换住宿,刚才我也说了,法律上你不存在,你不能去其他地方打工,所以你只能在我这里。

当然,你也可以去大街上睡,但路边下雨,家里不下,你选。
小严盯着他看了五秒。贺峻霖屏着呼吸等着。空气里番茄鸡蛋面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热腾腾的裹在三人中间。
然后小严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的不一样,不是挑衅,也不是调侃,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到了、没来得及准备好的、不太服气的笑。

行。
他朝严浩翔伸出手。

老板,明天几点上班?
严浩翔没握他的手,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到水池边,顺带把小严的空碗也了上去,水流声哗哗响了两秒,他在水声里说了一句:

上午十点。迟到了扣可乐。
小严看着他的背影,转头朝贺峻霖挤了一下眼睛,口型说的是:

这老东西居然比我想的好玩儿。
贺峻霖趴在餐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抖,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过的太长了,从早上醒来被十八岁的严浩翔用向日葵戳脸,到晚上看着两个严浩翔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配合默契到像一起干过八百年。
水槽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个肩膀宽些,衬衫笔挺,一个脊背薄一些,卫衣宽松,但后脑勺的弧度,耳廓的形状,低头时颈椎微微前倾的角度,完完全全的重叠在一起。
花店外面的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门口那盆向日葵的金色花瓣。
顾寻发来一条微信。

怎么样了?没出人命吧?
贺峻霖打字回他。

没。他们俩在洗碗。

洗碗???

对,一个洗一个擦,配合的挺好。

??????!
贺峻霖把手机扣在桌上,歪着头看厨房里那两个人。小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严浩翔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把盘子搁在沥水架上,然后不轻不重的在小严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小严“嘶”一声捂住头,回头喊了句什么。
贺峻霖低头笑了,拿起手机又给顾寻发了一条。

你不用来管了。这案子结了。
顾寻秒回。

结了?

谁输谁赢?
贺峻霖看着厨房里那两个把锅碗瓢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没人输。

我赢了双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