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的第28个生日,严浩翔在飞机上。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人不快了,更不快的是严浩翔在起飞前打来了电话,语气公事公办到像是确认季报:

蛋糕在冰箱里,礼物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蜡烛在厨房左手边第一个柜子。

别一个人喝太多。

生日快乐。

知道了。
贺峻霖把脚搭在花店二楼的窗台上,歪头夹着手机。

你飞哪?

米兰,后天回。

哦。

嗯。
对话结束。
贺峻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开了瓶威士忌。
蛋糕他没动,严浩翔订的是他最讨厌的抹茶味,原因是“这家店抹茶蛋糕网上评分最高”。
礼物他也没拆,因为严浩翔送礼物向来精准,精准到让人以为他提前做了市场调研。
贺峻霖有时怀疑,如果有一天他们分手,严浩翔会用Excel表格列出分手理由,按重要程度排序,末尾还要附上一句“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但这人是他男朋友。
谈了六年,同居三年,连贺峻霖自己都说不清是习惯还是爱,也可能两者混在一起,像花店里那些调了色的染剂,分开来都认得,混一块儿就看不太清了。
威士忌灌下去小半瓶,贺峻霖有点晕。他打开电脑,继续更他那个连载。笔名“星期一不营业”,写的是一篇都市情感文,主角是个花店老板,一边卖花一边被两个人追——一个成熟稳重但永远不会说情话,一个年轻莽撞天天把“喜欢你”挂在嘴边。
读者评论清一色是:

作者绝对有原型!

这不就是我磕的那对嘛!

3个人一起又何尝不可?!
贺峻霖敲完今天的更新,习惯性的把稿纸打印出来,折成一只纸飞机。
他从二楼的窗口探出身,夏夜的风带着栀子花的味道,他松手,纸飞机晃晃悠悠地飞出去,消失在对面那栋楼的阴影里。
这是他的老习惯。从高中开始,写出来的东西如果不折成纸飞机扔出去,他就觉得这个故事没写完。
有人问过他万一被人捡走怎么办,贺峻霖说:

捡走就捡走,就当是送给不认识的人的礼物。
他关掉电脑,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刚蒙蒙亮,贺峻霖宿醉得脑袋发胀,翻身想找水喝,一睁眼对上一张脸。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利落的像尺子比着画的。他蹲在沙发旁,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握着一只向日葵,正拿花瓣一下一下的戳贺峻霖的脸。

醒了?
少年咧嘴笑,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生日快乐!

虽然晚了几个小时,但我礼物带来了!
贺峻霖盯着他看了十秒,大脑处于重启状态。
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这张脸,这张脸他看了六年,就算是化成灰也能从一堆骨头里挑出来。

……严浩翔?

严浩翔,18岁限定版。

来给你过生日的,惊不惊喜?
少年把向日葵塞进他手里。
贺峻霖低头看看花,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花。向日葵的花心对着他,金灿灿的,像一颗被放大了的太阳。

你是不是严浩翔派来整我的?因为我昨天说他是机器人。
少年,或者说小严,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塌了一下。他往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棒球帽摘下来甩了甩头发。

不是,你怎么这么冷静?正常反应不应该是尖叫或者晕过去或者报警吗?

我宿醉。
贺峻霖把向日葵放到茶几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先说清楚,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翻窗进来的。

你窗户没锁,二楼又不高,我打篮球的,这高度跟玩儿似的。

我问的是你怎么长的跟我男朋友一模一样。

你今年真的十八?

八月刚过完生日。

高三毕业,通知书都拿了。
小严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您过目。
贺峻霖接过来一看。姓名:严浩翔。出生日期:清清楚楚的写着十八年前。
照片上的人笑得比现在的严浩翔敞亮多了,眼睛里有光,嘴角翘的老高,不像二十八岁的严浩翔,连笑都要控制嘴角上扬十五度以内,多一度算失误的。

身份证哪儿来的?

真的啊。自己的。

我说你现在身上怎么会有十八岁的身份证?
小严眨了眨眼。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今天早上醒来就躺在你家花店门口了,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身上,手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你家地址和一句话。

什么话?

别害怕,你该去找他了。
贺峻霖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严浩翔没有发任何消息,按理说这个人连出差去哪个航站楼都会报备,如果真有什么“18岁的自己要来”,他至少该打个预防针。
除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
贺峻霖开口又闭上,再次开口。

你认识我吗?
小严歪着头看他,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他往前走了走,盯着贺峻霖的眼睛,像在辨认什么东西。那种审视的方式太熟悉了,贺峻霖每次挑花材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盯着花瓣的脉络,看它新不新鲜、能不能活。

我应该认识你。

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有个人让我来找你,然后就该认识你。

谁让你来找我?

不知道。
小严耸耸肩。

但我想认识你。
这句话说的轻轻松松,但贺峻霖心口却莫名其妙的跳了一下,太像了。
十八岁的严浩翔他没见过,但这句“我想认识你的”理所当然,和二十一岁严浩翔当初追他时那句“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发展一段长期关系”的理所当然,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只是表达方式差了一百个光年。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

你先别动,我打个电话。
他拨了严浩翔的号码。
关机。
米兰那边是凌晨,这人睡得比闹钟还准时。
他又拨了顾寻的号。响了四声那边才接起来,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贺峻霖你要是不说出人命了我现在就挂——

严浩翔变小了。

……什么?

我说,我男朋友变小了,变成十八岁了,现在坐在我家地板上问我喝不喝可乐。

你帮我查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地址发我,我20分钟到。你稳住他别让他跑了。

跑了怎么办?

跑了就报警,说有个长得像严浩翔的青少年私闯民宅。
顾寻挂了电话。
贺峻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见小严已经自己去了厨房,翻出冰箱里的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那是严浩翔上周买的,理由是“夏天可能有人来做客”。

你家冰箱东西挺全啊。

但都是你男朋友买的吧?

给你买牛奶,可乐是给客人备的,他自己只喝黑咖啡,对不?
贺峻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看冰箱里东西的排列方式,牛奶放在最顺手那格,黑咖啡放在最上面。这是按使用频率排的,你男朋友是个强迫症。
贺峻霖看了他一会儿。十八岁的严浩翔,穿着宽大的卫衣,帽子内侧有一圈洗旧了的汗渍,短裤很利落,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球鞋。
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严浩翔”的味道。商界新贵,精致得体,袖扣和领带颜色必须搭配,这些标签跟他毫无关系。他就是一个刚打完球的少年,浑身冒着热气,把冰箱当自己家,说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弹珠。
但是,那张脸,下巴的形状,手指的长度,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贺峻霖走过去,伸手捏住了小严的脸颊。

嘶,你干嘛!

验货。
贺峻霖左右扯了扯。

皮肤是真的。不是面具。

废话!
小严挣开他的魔爪。

你不要动手动脚的,我还没跟你熟到那个程度……虽然你长得确实挺好看。
他说完这句,耳朵尖刷的红了。那种红来的猝不及防,像被人突然拧开了水龙头,贺峻霖眼睁睁看着那抹血色从小严的耳垂蔓延到脖子根,整张年轻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贺峻霖忽然笑了。
这笑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不是应对客户的标准笑容,也不是跟严浩翔相处时那种温温软软、懒得计较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从肚子里一路涌上来的、止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
小严别过脸去,耳朵更红了。

我说你好看不行啊。

行。

但你刚才说了,你才认识我五分钟。

一见钟情不行吗?

行。但你对我一见钟情之前,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他指了指客厅茶几上摆着的合照,照片里是去年贺峻霖和严浩翔。两个人站在花店门口,严浩翔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表情严肃的像在参加剪彩仪式。
小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惊愕,最后是某种复杂的、被冒犯了的嫌弃。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相框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足足十秒。

这是谁?

严浩翔。

这不是严浩翔。
小严把相框啪地扣在桌上。

这人起码三十岁了,穿的跟要去谈判似的,笑都不笑。严浩翔不长这样!
贺峻霖挑了挑眉。

可他就是严浩翔。二十八岁的。

你……将来会变成他。
小严沉默了。屋子里安静的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严肃的像在高三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那你跟这个老东西…什么关系?
贺峻霖被“老东西”三个字噎了一下。

……男朋友。
小严着他看了一分钟,那个眼神贺峻霖读懂了。十八岁的严浩翔正在心里盘算一件大事,就像十八岁的他还没学会把事情藏在面无表情底下,所有的情绪都在脸上演完了,观众就看了个清楚明白。
最后小严把可乐罐往桌上一顿,斩钉截铁地说:

离了。跟他离。

你跟那个老东西过有什么意思?一看他那样儿就不会疼人。你跟我过。
贺峻霖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还没结婚”,比如“你说他是老东西,可他是你”,比如“你才18岁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但所有的话都在嘴边拧成一团,最后他这挤出四个字:

……你认真的?
小严走近一步,他比二十八岁的严浩翔矮一点点,但这个距离足够让贺峻霖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又亮又烫的东西。
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珠,哗啦啦地在掌心里滚了一圈,然后挑出一颗翠绿色的,举到贺峻霖面前。

这颗送你。

我从小到大弹弹珠没输过,这是我赢得最好看的一颗,你拿着。

就当……就当定情信物。
贺峻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翠绿色的弹珠玻璃珠子被少年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操场上,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有人远远的朝他这边看了很久,他回头看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跑进雨里。

定情信物?

你知道什么是定情吗?
小严梗着脖子,刚才的气势忽然虚下去一截,耳尖又红了。

不知道…但可以学。

你教我呗。
花店外面天彻底亮了,阳光从二楼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中间,打在那颗翠绿色的弹珠上,折射出一圈彩虹似的光。
楼下传来顾寻踹门的声音。

贺峻霖!我没带钥匙!

你那个18岁的小男朋友还在不在?!
贺峻霖握紧弹珠,低头笑了一声。
完了。他想。这事儿要遭。
不是要出事的“糟”,而是另一种“糟”。一种他在小说里写过无数遍,但自己从没体验过的“糟”。
而与此同时,米兰的某个酒店房间里,二十八岁的严浩翔从梦中惊醒,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他坐起来,后知后觉的发现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雨,有一个少年,有一封信。
少年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颗翠绿色的弹珠。
然后梦就散了。
严浩翔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手机,看见贺峻霖的未接来电,他按下回拨键的时候,不知道在八小时航程之外的家里,另一个自己正站在花店的阁楼上,把卫衣扔进行李箱,语气笃定的说了一句:

我搬进来住。
而贺峻霖夹在两个严浩翔之间,一手攥着弹珠,另一手握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严浩翔的名字亮起来。
他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