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市的石头

天风郡城，城南黑市。

这里的空气从来不是用来呼吸的，而是用来咀嚼的。每一口吸入肺腑，都混杂着劣质丹药燃烧后的焦苦、低阶妖兽笼子里散出的腥臊，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被尘土和岁月刻意掩埋了上百年的陈旧血腥气。

规矩在这里是个笑话。拳头硬，你就是规矩；拳头软，你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陆沉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斗篷，料子粗糙得能磨破皮肉。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他左手死死揣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那里攥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那是他全部的身家和唯一的赌注。

三块下品灵石，还有五株连凡间药铺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蛇涎草”。

“哟，这不是陆家的那个废物吗？”

尖细的嗓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赵家管事赵三腆着肚子挡住了去路，一身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扎眼。他身后两名满脸横肉的家丁抱臂而立，不动声色地封住了陆沉的退路。

“跑这黑市来卖草？就你那几根草，喂驴都嫌塞牙。不如孝敬给赵爷，爷心情好，赏你俩铜板买酒喝。”赵三嘿嘿笑着，眼神却像秃鹫一样，死死盯着陆沉鼓囊的袖袋。

周围的散修一阵哄笑，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在这修仙地界，弱肉强食四个字，是刻在骨头上的真理。一个没有背景、资质低劣的旁系子弟，在这里连条狗都不如。

陆沉没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侧身从人缝里挤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沉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反驳都更刺耳，更让人火大。

赵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盯着陆沉那鼓囊囊的袖袋，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方才分明看见，角落那个瞎眼老者给了这废物三块下品灵石！那可不是铜板，是真金白银的资源！

陆沉径直走到最角落。那里没有灯火，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膝坐在地上，眼皮耷拉着，像是瞎了多年，膝上横着一把三根弦都断了两根的三弦琴，指节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像是树皮。

“前辈，看草。”陆沉将五株蛇涎草摊在破布上，声音沙哑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掌摸上草茎。老者先是随意地一捏，随即，那根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骤然绷紧，浑浊的眼珠在眼皮底下急速转动，仿佛在透过皮肉审视着什么。

年份低得可怜，不过是凡俗草药。

但……这草内部的药性，竟然纯净到了诡异的程度！天地灵气自带的浊气、杂质，甚至是岁月留下的腐朽气息，都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尽数剔除，只剩下最本源的草木精华。这种品质，莫说是千年灵药，便是传说中的先天灵根孕育出的道果，也未必能有此等剔透！

“小子，”老者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草，怎得来？”

“家传。”陆沉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眼前这瞎眼老头眼光毒辣，多说多错。

“三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数息。这买卖亏得底朝天，三块灵石买五株杂草，哪怕是皇室贡品也值不了这个价。但老者还是缓缓摸出了三块棱角分明、灵气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下品灵石，放在了陆沉掌心。

“成交。”老者收起草药，眼皮依旧耷拉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老夫只买消息。你背后那‘家传’，若来日你混出个名堂……记得寻我一趟。老夫住在城西槐树下。”

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陆沉颔首，转身便走，步伐快得甚至带起一阵风，瞬间没入黑市混乱的人流。背后，赵三那阴冷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死死黏在他的背上——贪念已成，今夜怕是难有安生。

……

城外。一间四面漏风、连遮雨都勉强的破败柴房。

门闩插死，陆沉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刚才紧绷过度，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摊开手掌，三块灵石中，最靠近眉心的一块，表面已然爬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一丝微不可查的灰色气流，正从裂纹中贪婪地钻出，顺着臂膀，汇入他识海深处那颗沉寂了十余年的黑珠中。

那是他十六岁生辰那天，在祖祠后山一块无字残碑下捡到的。没人知道它的来历，连家族里的长老都以为那只是颗普通的黑曜石珠子。

但此刻，在吞下这丝灵气后，那颗不起眼的黑珠，终于不再是死物。

识海微震。

珠体表面绽开一线微不可察的灰光，露出其后一片混沌虚无的、尚且狭小得可怜的……空间。那空间里没有光，没有时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催熟万物、提纯灵粹、温养魂魄——这三大传说中的根本神通虽远未开启，但这方寸空间的裂开，却预示着：它醒了。

“三块灵石……果然还是不够你塞牙缝的。”陆沉抚过眉心滚烫的皮肤，望向窗外那被乌云彻底遮蔽的、不见星月的夜空，眼中一点冷光骤然亮起，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星。

他知道，那瞎眼老者不是在做慈善，那是在投资。投资一个可能死在今夜的废物。

他也知道，赵三不会放过他。三块灵石，足以让一条恶狗疯狂。

但他不在乎。

从捡到这颗珠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走的将是一条不归路。

“赵三……你要动手便来。”

“今夜，便是我陆沉……”

“这修仙路的第一个血祭。”

话音落下，柴房外，夜风骤停。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被他敏锐捕捉到的脚步声，正围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