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红衣女人

好在只有秃驴的课西蒙被晾在外面，等那节熬人的课一结束，他便一瘸一拐地挪进教室，坐回垃圾桶旁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道格尔和卢克照例翻墙去了酒吧，西蒙难得安稳地捱到了放学。

暮色渐沉，同学们三三两两拎着书包散去，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西蒙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压低声音喃喃道："今天晚上才是真正的狂欢。死秃驴、死肥猪、还有道格尔那条狗——都给我等着。"

他来圣艾尔摩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从第一次被堵在巷子里那天起，他就开始默默记下那三个人的活动规律，尤其是夜间的行踪。道格尔和卢克常去的酒吧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步行不过七八分钟；而秃驴住在教师宿舍楼三层，哪间房、几时熄灯，西蒙早已烂熟于心。

他拉开背包拉链，借着走廊尽头漏进来的微光扫了一眼——麻袋、绳子、一袭猩红色的长裙，还有一顶乌黑浓密的假发。西蒙轻轻吸了口气，把包甩上肩膀，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酒吧后巷是一条极窄的夹缝，两侧墙壁爬满油渍和青苔，常年不见阳光。垃圾桶歪歪倒倒地堆在墙角，腐烂的果皮和酒瓶碎片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作响。这里只有流浪猫狗偶尔光顾——正合他意。

西蒙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把假发扣在头上，从包里摸出一小袋面粉，就着掌心的汗往脸上厚厚地抹了一层。他对着镜子用口红在嘴唇上划出两道殷红的弧，又扯了扯裙摆，把红裙穿上身。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嘴唇猩红、长发披散，像一具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怨魂。西蒙端详了两秒，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听说以前有个女孩子，穿红裙子从教学楼天台跳了下去……"他小声咕哝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正常人多少都会怕鬼的吧。道格尔那狗东西再横，总不至于不怕鬼，嘻嘻嘻，知道自己今晚被鬼打应该会很刺激吧？嘻嘻嘻。"西蒙想象着道格尔被吓的尿裤子的场景肩膀不停的耸动着忍不住发笑。

巷口传来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随着夜色越来越浓。西蒙贴在墙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酒吧那扇灰扑扑的门，在心里掐着秒数——八点五十六、八点五十七、八点五十八……

门猛地被推开，道格尔被卢克半搀半拖地带了出来。他面颊通红，脚步虚浮，胳膊搭在卢克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我没醉……说了没醉……"

卢克翻了个白眼，满脸嫌恶地把他往墙边一搡，掏出手机走到路灯下拨通了电话。道格尔趔趄了两步，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踉踉跄跄地拐进后巷，扶住湿冷的墙壁弯下腰："呕——"

呕吐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了许久，夹杂着黏腻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道格尔擦了把嘴，喘了几口粗气，醉意总算散去两三分。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去时，余光忽然扫到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

一抹猩红。像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暗处，长发垂落，纹丝不动。

巷子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远处酒吧的喧哗仿佛隔了一层厚玻璃，闷闷的、模糊的。路灯的光只照亮了巷口一截地面，再往里便是一团浓稠的黑暗，那抹红色就嵌在黑暗中心，红得刺眼。

道格尔眯起眼，用力想看清，可醉意让视线始终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都聚不了焦。

"喂——"他扶着墙，嗓子干哑地喊了一声，"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的，给老子出来。"

那抹红影一动不动。连头发丝都没有飘一下。

道格尔咽了口唾沫，酒劲混着烦躁一股脑冲上来，把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安压了下去。他咬咬牙，大步朝巷子深处走去，皮鞋踩碎了一只空酒瓶，脆响在巷子里弹了几弹，又被黑暗吞没。

"臭婊子，老子喊你没听见？转过来！"

他伸出手，五指重重扣在那红影的肩膀上。冰凉的布料贴着掌心，底下硬邦邦的，像什么僵死的东西。

然后那颗头颅动了。不是缓缓转过来，而是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像猫头鹰那样——咔哒一声，脖子仿佛根本没有骨头。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两只眼眶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装在里面。下一秒，浓稠的暗红色液体从两个黑洞里汩汩涌出，顺着惨白的面颊往下淌，皮肤像墙皮一样从骨头上剥落，露出底下猩红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肌肉。

道格尔的嘴猛地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眼前突然一黑。麻袋兜头罩了下来，里面一股刺鼻的甜腻味瞬间灌满口鼻，像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妈的，天助我也。"西蒙从红裙里挣出来，把假发胡噜到一边，蹲下身看着地上渐渐瘫软的道格尔，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这狗东西居然自己往巷子里钻？完全用不到我出手啊，真是白穿这一身了……不过省了我的事，正好。"

他扬手就是一拳砸在麻袋上，闷响过后又是一拳，拳拳落在那团动弹不得的身躯上。脚下也没闲着，狠狠踹了几脚才解气。巷子里只剩下拳头捶打肉体的沉闷声响和西蒙压到最低的喘息。

"道格尔？道格尔你死哪儿去了——"

卢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西蒙一惊，扯起麻袋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踩着碎玻璃和烂果皮，钻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岔道。他躲在拐角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卢克骂骂咧咧地走进后巷，把瘫在地上的道格尔拖了出去。光线太暗，卢克一开始没发现异常，直到把人拖到路灯底下，才猛地顿住脚步——

"道格尔！！！"

那声惊呼隔着大半个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西蒙捂住嘴，肩膀抖得几乎要岔气，拼命把笑声闷在掌心里。

"活该——"他蹲在黑暗里，小声喘着气，嘴角弯得几乎挂不住，"还有秃驴，今晚该你了。"

他把假发和红裙胡乱塞回背包，起身朝学校方向走去。

后巷的垃圾桶旁，流浪猫低低地呜了一声，蹿上墙头消失不见。

西蒙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最深最暗的那个墙角下，还有一个穿着红裙的影子。长发垂落，面色惨白，两只黑洞洞的眼眶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