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空调吹着微凉的风,皮革座椅散发出熟悉的、带着淡淡香薰的气味。
李晓燕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车门内侧,指腹下的纹路清晰真实,不再是幽冥里穿透一切的虚无。
她活了。
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十六岁这年,回到了命运急转直下的拐点。
身侧,李哲宇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像全天下最称职的兄长。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副假象骗了十几年,以为他是家里唯一还肯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人,直到被他亲手扔在荒郊野岭,才看清那张温柔面皮底下的冰冷。
“别闷着了,”李哲宇声音舒缓,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不痛快。温岚年纪小,不懂事,摔着了也是意外,你别往心里去。爸妈也是急了点,话说得重,你别跟他们置气。”
标准的说辞。
和前世分毫不差。
先扣她一顶“脾气差、不懂事、欺负妹妹”的帽子,再以“散心”为名,把她丢去荒无人烟的地方,美其名曰“反省”。等她淋着雨、发着高烧狼狈爬回去,迎接她的就是全家合力的构陷——霸凌妹妹、精神失常、需要送去强制治疗。
一套组合拳,步步锁死她的生路。
李晓燕没说话,只侧头望着窗外。
街景从繁华的市中心渐渐过渡到老旧城区,再往后,连楼房都稀疏起来,只剩成片的荒草和废弃厂房。路边立着一块锈穿了大半的广告牌,“向阳心理康复中心”几个字残缺不全,玻璃碎得七零八落,像一张狰狞的嘴。
快到了。
前世就是过了这块牌子没多久,车就停了。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掌心轻轻掐了掐,压下魂体深处翻涌的恨意与战栗。百年幽冥都熬过来了,区区一个李哲宇,还不配乱她心神。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封闭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你说我最近脾气不好,总跟同学起冲突?”
李哲宇没料到她会主动搭话,愣了一瞬,随即顺着话头往下说:“是啊,你这段时间确实浮躁了些。不过没关系,今天我们好好聊聊,把心结解开就好了。”
语气诚恳,神态自然,若非亲耳听过他事后笑着说“她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李晓燕几乎要以为他真是个费心照料妹妹的好兄长。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那你知道,上周五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我在哪里吗?”
李哲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指节瞬间泛白。
后视镜里,他脸上的温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龟裂。不过转瞬,他又恢复如常,笑着打哈哈:“好好的提这个干什么?那时候……你应该在食堂吃饭吧?”
撒谎。
李晓燕心底冷笑。
上周五她喝了李母端来的“安神汤”,上午第三节课就头晕恶心,被送去了医务室输液,一直睡到下午。这件事李哲宇清清楚楚,甚至还亲自去医务室“探望”过,转头就对外说她旷课去天台找李温岚的麻烦。
“不对。”她语调平静,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我在医务室输液,从十一点半睡到下午一点,护士站有记录。”
“可李温岚说,十二点四十五分,我在天台把她推了下去。”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空调风似乎都带上了寒意。
李哲宇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猛地踩了下刹车,车子“吱”地一声在路面滑出一小段距离。他回过头,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责备:“晓燕,你胡说什么!温岚都摔成那样了,你不道歉也就算了,怎么还能颠倒黑白?”
“我颠倒黑白?”李晓燕抬了抬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却看得李哲宇莫名心头一紧,“那敢不敢现在回学校,调C栋天台的监控?”
“你疯了!”李哲宇陡然提高音量,先前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监控早就坏了!再说了,老师同学都看见了,是你把温岚逼上天台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反省,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
他急了。
李晓燕心中了然。
监控根本没坏,只是李家提前打过招呼,关键片段会被删掉。前世她挣扎过、辩解过,可没人信她,所有人都站在李温岚那边。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机会。
车子重新启动,却没再往前开,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废弃的旧公路。路面坑坑洼洼,碎石遍地,两旁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有。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被赶下车,淋了一下午雨,烧得意识模糊才被“找回来”。
车子“嘎吱”一声停稳。
李哲宇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撕了下来,只剩下冰冷的不耐:“下车。”
“在这里好好反省,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肯低头给温岚道歉,什么时候我再来接你。”
他说着,伸手就去拉她的车门,力道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李晓燕没有反抗。
车门被猛地拉开,一股热浪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她被李哲宇一把推了出去,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上,布料瞬间被磨破,温热的血渗了出来,疼得她小腿一颤。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疼。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道,一样的居高临下。
李哲宇站在车边,垂眸看着她狼狈地跌在地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冷漠:“别想着乱跑,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丢了没人管你。老实待着,想通了再说。”
说完,他“砰”地甩上车门,引擎轰鸣,车子扬尘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荒郊野外,只剩她一个人。
烈日当头,碎石硌着伤口,汗水混着细微的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流。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委屈、不解、害怕,满心都是对家人的期盼,盼着他们能消气,能来接她回去。
可现在,李晓燕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让她无比清醒。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已经开始堆积,风里带上了潮湿的气息——和前世一样,再过半个时辰,大雨就要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傻傻等着淋雨,等着高烧,等着任人宰割。
李晓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这双手,已经能结印、能画符、能引动微弱的灵力。
百年苦修,不是白熬的。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公路轮廓,眼底寒光微闪。
李家的人大概以为,把她扔在这里,故事就会按他们写好的剧本走。
可他们不知道。
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旧的宿命,就已经作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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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弱,碎石路上的尘土被雨水打湿,地面湿漉漉的。
李晓燕扶着膝盖缓缓站直,裤腿磨破的地方渗着血,黏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了眼伤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前世这个时候,她满心都是委屈与不解,坐在地上掉眼泪,不断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对温岚太苛刻才惹得全家不开心。
多可笑。
十几年的人生里,李哲宇始终披着一层温柔兄长的外皮。
她小时候,李哲宇就设计栽赃她打碎李温岚的陶瓷娃娃,讨李温岚欢心又落爱护妹妹之名;上初中她被同班女生孤立欺负,李哲宇找到她安抚后又轻飘飘一句话坐实她‘不合群、脾气怪’的名声,让她被孤立得更彻底。
一桩桩,一件件。
他的温柔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看着暖心,实则蚀骨。
从前她看不破,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一丝对亲情的奢望。如今百年幽冥走过,爱恨都已淬成寒冰,再看这张温和的脸,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风渐渐大了起来。
天边的乌云越积越厚,沉沉地压下来,原本燥热的空气瞬间凉了下去,带着雨水的腥气。
要下雨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分毫不差。
前世这场雨,淋了她整整三个小时。她从荒郊一路走到最近的公交站,浑身湿透,高烧到四十度,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关心,是强行按头道歉,是“精神失常”的诊断书,是通往地狱的最后一级台阶。
这场雨,是李家算计里的第一步。
用一场暴雨摧垮她的身体,用高烧模糊她的神志,等她病得意识不清,再怎么泼脏水,她都无力辩解。
想得倒是周全。
李晓燕抬起头,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眼底没有半分惧意。
**她缓缓抬手,指尖在身前交错,熟练地结出百年幽冥中结过成千上万次、早已刻进魂体深处的繁复手印。**百年幽冥打坐,这手印她结过成千上万次,早已刻进魂体深处。
“水府龙神,护我身形。”
“风雨不兴,雷电不鸣。”
“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金光。
金光很弱,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毕竟她如今只是借了七日阳寿的凡躯,灵力微薄得可怜,比不得在幽冥时的魂体修行。
可即便只有这么一点,也足够了。
嗡——
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罩悄然撑开,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几乎是同一时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势极猛,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很快就将整条荒郊公路浇得湿透。可落在那层金光罩上的雨水,却像落在了荷叶上,顺着光罩的弧度滑向两侧,在她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半点都没沾到她的衣服和头发。
李晓燕站在倾盆大雨里,周身干燥如常。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残留的微光,心中稍定。
《玄阴录》的道法,在阳间果然也能用。虽然灵力不足,撑不了太久,但护着她走到公交站,绰绰有余。
她不再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里最近的公交站走去。
脚步虽缓,却异常坚定。
而此时,李家别墅的客厅里,却是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李哲宇刚进门,拿起玄关处的毛巾擦了擦手。李母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扔那儿了?她没闹吧?”
“闹了几句。”李哲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还说什么要去调监控,说温岚是自己摔的。我看她是真的有点疯了,胡言乱语的。”
沙发上,李温岚腿上打着石膏,靠在抱枕里,闻言眼圈立刻红了,委屈地咬着唇:“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摔得那么疼,她不仅不心疼我,还要污蔑我……”
“别理她。”李母立刻坐过去搂住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她就是见不得你好,嫉妒你。等这事过了,妈给你买最新款的手机,好不好?”
李父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冷静:“扔在老地方?”
“嗯,废弃公路那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想走回来至少得两个小时。”李哲宇点头,“这么大的雨,淋一路,肯定得大病一场。到时候我们就说她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联系好的那个精神科医生,直接开证明送去向阳康复中心。”
向阳康复中心,就是路边那块破广告牌上的地方。
名义上是心理康复,实则是个私人精神病院,只要给钱,什么证明都能开,什么“意外”都能制造。前世李晓燕差一点就被送进去了,若不是她中途“意外”坠楼死了,最后也会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进去之后呢?”李温岚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快得让人抓不住。
李父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先关一阵子,磨磨她的性子。等风声过了,就说她抑郁成疾,趁人不注意自杀了。到时候办一场追思会,对外说得体面点,没人会深究。”
“一个替灾的工具而已,”李母嫌恶地撇撇嘴,“用完了就该扔。这些年她替你挡了那么多灾祸,也算她的福气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窗外雨声哗哗,室内暖光融融。
他们说着最残忍的话,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讨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件用旧了的家具、一只养腻了的宠物。
温柔的亲情假面之下,是淬了毒的杀机,步步为营,招招锁命。
他们都以为,这场棋局稳操胜券。
没人知道,被他们弃在荒郊、任其自生自灭的女孩,正踏着漫天风雨,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带着地狱的寒气,带着百年的怨怼,带着足以掀翻他们所有算计的力量。
雨越下越大。
李晓燕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公交站的站牌下。
她收了手印,周身的金光悄然散去。
避水诀时效将尽,刚好撑到这里。
她靠在冰凉的站牌柱子上,微微喘着气,脸色有些苍白——动用灵力对这具虚弱的凡躯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但没关系。
她抬头望向市区的方向,雨幕模糊了远处的建筑,却模糊不了她眼底的寒光。
李家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你们布了十几年的杀局,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死在局里。